向阳挨完训，从自己家出来，轻车熟路地去慕明家里，先站在卧室门口瞅了一眼屋里的慕明。

慕明裹着空调被蜷在床上，只露出一点头发和小半张脸，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向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屋，走到床边，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光芒无遮无拦地四下发散，却奇迹般地尽数凝在了慕明那紧闭的眉眼上似的，那墨似的眉毛上晕着柔和的光晕。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向阳总觉得慕明好像瘦了，眉头似蹙非蹙，让那不解风情的台灯一照，脸色极其得白，显出几分憔悴的神色来。

看起来很可怜。

向阳在李锦华那儿挨了顿骂，本来是憋了一肚子火预备过来跟慕明算账的，想问他究竟抽什么风，害得他又挨骂。

现在看见慕明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那满肚子的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反而生出点不合时宜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小的针扎过似的，不疼，却微微泛着酸。

心尖上好像沾了醋，把整个心脏都泡软了，又好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初始的不适消退后，剩下的是经久不绝的酥麻和微微的疼。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慕明那紧闭的唇上，这个人的外貌是等比例长大的，嘴巴也是等比例长大的，依稀能看见他小时候的样子。

现在闭着眼睡觉不设防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像个瓷娃娃。

向阳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慕明的场景，那天太阳很大，他去一小考完试回来，没上楼就听见李锦华说话的声音。

他和向伟光上楼，就看见自家大门和对面的大门都敞开着，李锦华在对面一边帮忙，一边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小孩奋力地拖着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大纸箱。

纸箱太重了，他拖不动，只好拖一会，停下来擦擦汗，然后又拖。

向阳至今都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和门口散进屋，照亮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小孩身上凝着发散的光，显得格外得白，他鼻尖微微冒着细汗，眼睛格外得亮，嘴唇也奇异的红，漂亮极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向阳想起小慕明站在客厅，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那模样，想起那张明亮的光芒下跟今晚一样鲜艳的唇，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轻轻地在慕明唇上碰了一下。

好软，还有点温暖。

亲起来一定也是软软的。

向阳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这个想法来。

还不等他回味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正常的想法来，道德的标杆先一棒子把他打了个趔趄。

随后，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瞬间回过神来，猛地收回手，坐在床边震惊地看着慕明半天没动。

我在干什么？

我刚才在想什么？！

向阳立即从床上站起来，见鬼似的盯着慕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无头苍蝇一般来回在床边转了几圈，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对自己发出良心谴责。

我刚才是想亲他吗？！

我是疯了吗？！

他是慕明啊！

我怎么能有这种变态的想法？！

“啪——！”

向阳又羞又怒，恼羞成怒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这么一折腾，本来就觉浅的慕明醒了。

慕明本来就觉浅，这段时间本来也因为跟向阳闹别扭睡不好，已经失眠很久了。

今天晚上不知道是回家的缘故，还是太累了撑不住睡了一会儿，结果这会儿又被向阳折腾醒了。

“吵醒你了吗？”向阳见慕明醒了，像偷东西被抓住的小偷似的，做贼心虚地看着慕明。

慕明没说话，定定地盯着向阳好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向阳不敢再吵他，调暗了台灯的光芒，这才轻手轻脚地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他替慕明拉了拉被子，自己这才上床睡觉。

他一躺上床就看见了慕明面对自己蜷着，一张嘴唇若有若无地抿着，两道眉毛似蹙非蹙的，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向阳：“……”

向阳一看他那样，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又心疼又愧疚。

心疼也就罢了，慕明从小就长了张男女通吃的脸，可这坑爹地愧疚是怎么个意思？！

向阳想不明白，只好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向阳向来是沾枕头就睡的主，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慕明睁开眼，看着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向阳。

他刚才被向阳吵醒后就没睡着，一直在装睡。

睡着的向阳比醒着的向阳好多了，不会张嘴闭嘴就是刘念，也不会一醒过来就去找刘念。

慕明睁着眼，静静地注视着向阳，床头柜上的台灯被向阳调暗了，光线弱了不少，光芒略显暗淡昏黄，但向阳脸上还是晕上了那么点光，使得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或许是灯光太暗淡的缘故，向阳的轮廓看起来有点模糊，慕明有点看不真切向阳的具体面容。

慕明轻轻地往向阳那边挪了挪，向阳好像是做梦了，眉头皱了起来，眼睫也微微地颤了颤，看起来很不开心。

慕明看着向阳，心里没来由地涌出一股子悲怒来，这愤怒积压在心底发酵了许久，现在一见了天，就像秋冬季节的枯草遇到了明火，风一吹，火势就以燎原之势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然而那难以言喻的愤怒似乎实在找不到宣泄口，大火过后，只剩下一片焦土了的颓然就把心底的愤怒酿成了满腹无法言说的委屈和不甘。

慕明是个聪明人，起码在身边的人看来是这么回事。

其实自从明白了自己对向阳的感情以后，他试着计划过去追求向阳，曾经甚至还在网上搜寻过大量的资料，并且还制定了一个追向阳的计划。

他以前一直以为，追向阳，应该和做数学题差不多的。

先做哪一步，后做哪一步都是有规律和逻辑的，只要跟着步骤一步一步来，最后就一定能把这道数学题解开。

可真当计划实行的时候，慕明才发现，追向阳，比做数学题难多了。

而他在网上找到的资料所制定出来的计划也半点用处都没有。

向阳根本就不受他的控制，也不会跟着他的计划走。

他就连买个礼物给向阳，向阳都会害怕他把钱花光了会饿死。

他还跟着网上的教程试着照顾过向阳，可他发现向阳不但不需要他的照顾，每次都能抢在自己动手之前做好所有的事情，还能随便照顾他。

这是慕明第一次感受到挫败感，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被挫败后感到深深的无力。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向阳和刘念越走越近。

眼睁睁地看着向阳一点一点地爱上刘念。

慕明一想到刘念，心底的委屈又充满着愤恨、失落和不甘。

这情绪在他心里搅成一团乱麻，慕明心里突然涌起毫无征兆的悲伤，像是瞬间决堤的潮水，无情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嫉妒产生的怨恨，将他的心活生生的撕裂，这种痛苦深入骨髓，爱与怨恨相互交织，慕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莫大的悲伤吞没了。

“向阳……”他再也控制不住，轻轻喊了向阳一声，声音颤抖着，语气隐约地带着哀求。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慕明自己都没听见这声呼唤。

可语气里的哀求却难以掩饰。

然而这一声慕明自己都没听清楚的呼唤，向阳却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