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华不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但也绝对不属于忍耐力强的那一类人。

她是那种在小事上不拘小节，但触犯到原则和底线就绝对不会轻易揭过的人。

这点向阳就跟她有点像，在跟人发生矛盾，或者观念不合时，只要没有触碰到原则和底线，她是愿意退步的。

而一旦超过了她的道德底线，她会丝毫不退让。

向伟光跟她十几年的夫妻，他自然是了解李锦华的。

自从那天下午后，李锦华没有提起那个女人一句。他明白，李锦华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她选择忍让，打算就这么把这件事揭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决定。

李锦华确实没做好决定。

她跟向伟光十几年的感情，她虽然不明白向伟光对她有几分情意，但她很清楚自己对向伟光的感情。

人终究是感性的，理智上想的再清楚，感情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何况这是十几年来的感情，她没办法说割舍就割舍掉。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心里也不是没起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念头，可每当这个念头一浮上心头，她就觉得恶心。

那就像是一面她精心爱护了很久的珍贵瓷器，被向伟光亲手打破了，她实在太爱这件瓷器，不愿意就这么丢弃，于是试图把那瓷器修复起来，最后却发现，用强力胶修补起来的瓷器始终都是有裂缝的。

其实不止是向伟光每天都活在压抑的氛围里，李锦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每天都在煎熬，在说服自己原谅和本能产生的厌恶情绪间反复横跳。

短短半个来月，人就瘦了一大圈。

连向阳都看得出来她瘦了，脸上也没有了以前容光焕发的气色。

向阳十分担心李锦华的身体，询问过她的身体状况，李锦华答：“被你气的。”

向阳：“……”

日子每天都浑浑噩噩的，直到向阳期末考试结束的这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天已经很热了，窗外的蝉不要命似的嚎叫着。

今天的太阳很大，热浪都仿佛化为了实质，阳光下能看见热浪蒸腾的样子，不消出门去亲身体验，只消往窗外看一眼，就能感受到那熔炉一般的炎热。

向伟光今天要面见一个客户，不在家，李锦华在家里摆弄向阳插好的花。

张媛媛就是这个时候敲响了她家的门，李锦华打开门，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张媛媛穿着一套白色的孕妇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两颊凹陷，干裂的嘴唇也是惨白的，眼底两团乌青，凌乱的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憔悴。

她的肚子更大了，瘦弱的身躯似乎已经快承受不住肚子里的重量了一般，纤细的腰部仿佛随时要被那硕大的肚子坠断。

张媛媛不算太高，一米六左右，但这样的身高，在南边的女性身高比例里，谈不上高，也说不上矮了。

不过或许是她太瘦的原因，又挺着个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就显得格外得娇小柔弱。

她大概没料到来开门的会是李锦华，看见李锦华的时候明显怔愣一下。

其实不止是张媛媛，李锦华也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张媛媛会再次登上门来。

“大姐。”张媛媛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向李锦华的眼神有胆怯，也有委屈。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李锦华都开始觉得她可怜了，她轻轻嗯了一声，问：“你找向伟光？”

张媛媛生怕做错了什么似的，小心谨慎地点点头，语气十分怯懦：“他在家吗？”

“不在。”李锦华说：“我打个电话给他吧。”

她转身进屋去拿手机，给向伟光打了个电话，再次出来时，张媛媛还站在门口。

她没有四处张望，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门口，局促的模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天太热了，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都随时有可能中暑，更不要说一个孕妇了。

李锦华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进来吧。”

张媛媛觑了李锦华一眼，小心地挪动着脚步，进屋后脱了鞋，光着脚往屋里走。

李锦华示意她坐，去鞋柜拿了双新的拖鞋给她，又去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大姐。”张媛媛穿好拖鞋，又双手接过李锦华递来的水。

李锦华点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他们家的房子采光很好，窗外骄阳似火，家里洁净明亮，斜斜掠过玻璃窗射进来的光束落在阳台上的绿植上，在叶片上反射着光芒。

客厅里的空调温度调的适中，向阳给李锦华插的花就放在茶几上，五颜六色的鲜花支楞八叉地挤在同一个花瓶里，竟然没有半点违和的气息，反而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放荡不羁的美感。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沙发对面的电视开着，里面播的是一部台湾偶像剧，是李锦华随手放的。

李锦华看了半天，都不知道演得究竟是什么。

“呜呜……”张媛媛坐在沙发上，小声地抽泣起来。

李锦华眉头微皱，她侧头看着张媛媛，张媛媛腰弯不下去，不得不挺着肚子，那硕大的连衣裙套在她身上极不合身，偏偏又能将她的孕肚显现出来。

“哭什么呢？”李锦华看了她半晌，才垂下眼眸看向茶几上那鲜艳的花束，她似乎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跟张媛媛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张媛媛不断地抹着眼泪：“大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李锦华摇摇头，她的目光和语气带着悲悯：“是你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向伟光如果真的打算跟你结婚，给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交代的话，又怎么会让你等到月份这么大，还让你一个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来？

小姑娘，你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么赔在了他手里，难道你不觉得不值吗？”

“不……大姐，我不是为了钱！”张媛媛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神色焦急，语速快了不少：“我、我是真的爱他！所以才……大姐！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做很无耻，可是我、可是我真的不是为了钱！我是真的爱他！”

“那他爱不爱你呢？”李锦华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神色冷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急于剖析自己真心的女人：“你是不是觉得爱都是不求回报的？只要你真心爱他就够了，不需要他的回应？”

张媛媛大概是孕期受激素影响，胃口和睡眠都不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营养不良的脆弱感。

然而此时，这个说话都似乎快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女人却眼神坚毅，语气也掷地有声：“是，我爱他，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我不在乎有没有回报，也不需要回报。被爱的人不需要回报他得到的爱，因为那是爱他的人心甘情愿给予的。”

“你既然不在乎回报，也不需要回报，”李锦华说：“那你又何必找上门来呢？

你既然找上了门，不就代表你是需要回报的吗？”

张媛媛顿时哑口无言，她确实是爱向伟光，也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爱上向伟光不是因为他的钱，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她倾慕的是向伟光身上那成熟、可靠的感觉；是他温和从容的气质，是他在面对客户时进退有度、从容不迫的态度；是他在面对员工时那亲切和善的模样。

向伟光已经步入中年了，但保养得当，依旧是剑眉星目，身材也保持得很好，根本就看不出实际年龄。

这样的人气质温和沉稳，不像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确实很吸引年轻小姑娘。

李锦华似乎也不打算等她回答：“这世界上没有不求回报的爱。这就是人性，人都是自私利己的。”

张媛媛的气势瞬间软了下去：“可我真的不是因为他的钱……”

“天骐——！”

电视里面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