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别想了。”向阳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我们两个不懂爱情的人,在这里讨论人家两个男人的爱情干什么?”
慕明没说话,向阳仰躺在床上,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向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睡吧。”
窗户外响起蟋蟀的叫声,混合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蛙鸣,月亮西斜,月光渐渐移进屋里,一只落单的萤火虫昏头昏脑地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窗沿上,像一颗细碎的星星。
慕明看着那一点星光,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只萤火虫飞到他们乘凉的院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萤火虫,向阳见他喜欢,就拿出两个玻璃瓶带他去捉萤火虫,还为了捉萤火虫,被水稻叶子弄得满身都是红痕。
那天晚上的月光像今天晚上的一样明亮,向阳走到他面前,取下脖子上的玻璃瓶,送给他一片闪烁的星空。
萤火虫的光芒和温柔的月光落在向阳身上,在他的眉眼上晕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向阳的眸子里也装进了一整片闪耀的星辰。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慕明撞见了在香樟树下亲吻的谭宏博的徐文远。
或许,他不该送萤火虫给他们。
萤火虫的寿命太短了。
太美的东西,往往都只有一瞬间的璀璨,待那短暂的绚烂沉寂后,就只剩下永无止境的黑夜和孤寂。
“向阳,”许久的沉默后,慕明像是不死心似的喊了向阳一声,似乎是想确定什么一般,语气小心翼翼的,而这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又藏着一点无法掩饰的不甘。其中混合着难以觉察的祈求,和难以言说的奢望,于是他的语气,便变了味,夹着这一缕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你真的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不可饶恕的吗?”
向阳没有回答,按他的性子,通常会在慕明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肯定的回答慕明:“对,没错,两个男人就是不能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就是错的。”
然后他会骂慕明一顿,因为他同情同性恋,在他看来,这种不正常的感情是不应该被同情的。
可向阳没有,他没有以自己方才跟慕明吵架时那样义正言辞的语气和气势来回答慕明。
或许是慕明的语气太过谨小慎微了,他听出慕明语气里的小心翼翼,以及那一抹若有似无的不甘,和不易察觉的卑微的奢求。
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义,向阳突然就不忍心了,他缄默良久,终究是转圜了余地,回了慕明一句:“我不知道。”
“别想了,”他有意想活跃气氛,说完便翻了个身,面对着慕明,在黑暗中照着慕明的胸口,打闹似的给了慕明一拳:“我们两个狗屁不懂的初……哦不,现在是高中了,我们两个狗屁不懂的高中生,知道什么是爱情啊?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还是好好珍惜我们为数不多的假期吧,等这个暑假过完,接下来三年都没好日子过了。”
“时间不早了,天都快亮了。”向阳轻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打了个哈欠:“睡吧,困了。”
睡了没一会儿,外面突然响起一声鸡鸣,谭大爷家的大公鸡像受到了召唤似的,扯起嗓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打了个抑扬顿挫的长鸣。
向阳倒是没心没肺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觉浅的慕明被吵醒了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得躺在床上发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外面的天开始混沌起来,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横过窗口的模糊的山峦轮廓。
等向阳睡醒时,谭宏博已经回来了。
徐文远没什么大事,不过要住几天院观察情况,还在医院里住着。
谭宏博不放心父母,于是回来了。
谭宏博神情憔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双眼下边还挂着俩黑眼圈,显然是一个晚上没睡。
见向阳和慕明俩人醒了,他扯扯嘴角,露出个疲惫的笑容来:“谢谢你们。”
“跟我还客气什么,”向阳倒是不见外:“那个大哥怎么样了?”
谭宏博:“他没事,不过要住两天院。”
“那就好,”向阳说:“宏博哥,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谭宏博点头:“向阳,昨天晚上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说这些,慕明,走了。”向阳摆摆手,又分别跟谭大爷和谭大娘打过招呼,这才招呼慕明走了。
慕明始终没说话,跟着向阳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回头看向谭宏博,谭宏博站在屋外的空地上看着他们。
慕明注视着谭宏博的双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他看见谭宏博那疲惫的神情和憔悴的容颜,以及他那勉强的,不达眼底的笑容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慕明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你俩昨天不在家里睡,跑谭大爷家干啥?”向晨端着个杯子蹲在外边刷牙,见他俩来了,吐出口唾沫:“哎,对了,昨天晚上那救护车是不是去的谭大爷家?他们家谁病倒了?”
“没什么,”向阳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宏博哥那个朋友在家里摔了一跤,不小心摔伤了给送去了医院。宏博哥陪着去医院,不放心谭大爷和大娘,我跟慕明正好遇见,就留下来在宏博哥家里陪了他们一晚上。”
“是吗……”向晨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吐出去后,又把牙刷摁在牙上,刷得“唰唰”作响,他瞟了眼向阳,见他神色自若,又瞟了眼慕明,问:“真的?”
向阳朝慕明使了个眼色,慕明不会撒谎,只得点点头。
向晨:“那伤到哪了?”
“要不这样吧,”向阳啧了一声,摸着下巴思考了两秒,神色认真地看着向晨:“一会儿你刷了牙,打个车去医院看看?”
向晨:“……”
两秒后,向晨猛地起身,对着向阳飞起一脚,向阳身形敏捷,猛地一闪身,向晨一脚踹空,脸着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关于谭宏博和徐文远的事,向阳和慕明都绝口不提,就连向晨都不知道谭大爷家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那天晚上究竟为什么会睡在谭大爷家。
救护车深夜来临,还是让他们这个平静的村子热闹了几天的,大家都讨论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有人去谭家打探情况,不过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毕竟谭大爷和谭大娘好好的在家里待着呢。
当然,也有人说自己那天晚上路过,听见了谭大爷的怒骂声,和他用棍子打人的声音。
于是各种流言和猜测在村子里悄然传开,但没过几天就销声匿迹了,毕竟那些流言都没有事实依据,何况打孩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退一万步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哪怕真有什么事,也没人会一直揪着不放,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可能把人得罪死了。
正如向阳所说,他们的假期为数不多,没过多久,他们那为数不多的假期迎来了尾声。
向阳和慕明收拾行李,踏上了回程的火车,奔向了他们的新一学年,在这里,他们会由青少年正式转变为成年人,最后一起奔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血腥战场——高考。
长途汽车开进车站,向阳和慕明下车,出了汽车站,首先看见的是等在车站外面的向伟光。
这几天江维泽出差,本来是通知了让助理来接向阳和慕明,向伟光今天正好有空,就自己开着车来了。
向伟光老远看见向阳和慕明,冲他们挥手:“阳阳、明明、这里!”
周围的行人们听见这么亲切的呼喊,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瞧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少年郎背着个书包杵在车站门口,纷纷投来不可言说的神色。
向阳:“……”
向阳收获到了来自周围的意味不明的眼神,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这也太尴尬了。
幸好来车站的一般都是着急赶车的人,大家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又各自行色匆匆穿梭在车站和马路上。
向阳这才感觉稍微好一点,结果向伟光同志似乎有意要把向阳同志那所剩无几的脸皮踩在地上摩擦干净,生怕自己的好大儿看不见他似的,愣是在看见向阳和慕明出车站的时候就开喊个不停。
向阳拿自己老爸毫无办法,只好加快了脚步,以奢望能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脸皮被他老爸摩擦干净之前结束这社死的场面。
慕明倒是无所谓,悠悠哉哉地跟在向阳身后。
向阳走了几步发现慕明没跟上来,又倒回去拖着他走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