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妈,声音越来越大,充斥在阴暗逼仄的走廊里,回声一遍遍地跟着他一起喊。
像个和父母走散的孩子,无助地游荡在自己和父母走散的地点,虽然害怕,却倔强地呼唤着父母。
仿佛只要他不停地喊,慕怀清就能醒过来。
“妈……”
“妈……”
李锦华看不下去了,偏过头捂着脸哭了起来,向伟光眼圈也红了。
慕怀清被推走了,慕明魔怔了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眼神木呆呆的,双眼很是空洞,像是没有发现慕怀清已经被推走了一样,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只是盯着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一遍遍地喊着妈。
向阳走上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慕明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
慕明浑身僵硬,像个雕塑,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不断喊着妈。
他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没喊过的妈一次性补全,喊起来就不停,
向阳终于察觉到不对了,把慕明拖走了。
天已经黑了,除了住院部,晚上的医院安静得可怕,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小灯和安全通道标识亮着。
向阳带着慕明走到医院外的花坛上坐着,慕明终于不喊慕怀清了,他低着头,默然无声地坐着,像个没有人气的木偶。
路灯静静地伫立着,散碎的光芒透过树荫落了下来,明明灭灭的光投在慕明身上。
向阳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他不需要看清。
向阳手足无措地站在慕明对面,两个人一站一坐,向阳想说点什么,可他把自己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不能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过了许久,向阳坐到慕明身边,像是下定了许久的决定一般,说:“想哭就哭吧。”
慕明没哭,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的睫毛颤了颤,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向阳,他的双眼发直,眼神木讷,像个死人。
慕明嘴唇动了动,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以后我该怎么办?”
待李锦华的情绪稍微好一点后,向伟光才打电话通知往回赶的江维泽。
电话打通后等待接听时响起的嘟嘟声像是诅咒一样,回荡在耳边,向伟光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感觉连自己的心跳都在跟着那声音缓慢地跳动。
向伟光伸手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举着手机在原地踱步。
好像这样做,就能缓解他现在紧张的情绪一样。
江维泽已经下了飞机,接到向伟光的电话时他甚至有些欣喜,以为慕怀清已经脱离危险了:“喂,向大哥,我已经下飞机了,马上就赶过来,怀清她情况……”
“维泽……”向伟光听到江维泽那焦急中又带着希望的语气,眼眶顿时一热,鼻子有点发酸,那残忍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向伟光深吸了口气,才竭力控制住自己,语气还是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怀清已经走了……”
这话像是一把铁锤,狠狠地敲在江维泽的心脏和神经上,这一刻,江维泽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手机倏然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的心脏仿佛被那铁锤砸碎了,血肉模糊,已经变成了没有知觉的麻木。
江维泽跌跌撞撞地跑出机场,随便选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上了车。
“去哪里?”出租车司机回头看向江维泽。
“市医院。”江维脸色白得可怕,浑身都在抖。
“你是不是不舒服?”司机发现他脸色不对劲,以为他是有什么病:“这里离市医院还有点距离,不然我拉你去最近的医院吧,看病还能快一点。”
江维泽摇了摇头:“不用,走吧。”
司机有点不理解,为什么病成这样了还坚持要去市医院,不过他还是开着车走了。
夜晚的城市总是热闹的,城市里的霓虹灯;在远处的高楼大厦映成一个个小格子的万家灯火;热闹喧嚣,人声嘈杂的商业街,高架桥上来来回回的车流;还有马路两旁一眼望不到头的路灯,无一不在向人诉说它的辉煌。
这是万家灯火点亮的辉煌,只有万家灯火,才能让这座城市如此璀璨。
可这万家灯火里,独属于江维泽的那盏灯,永远不会再亮了。
江维泽不断看手表,他没有催促司机,但他看手表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他很着急。
司机大概是害怕江维泽死在他车上,没有故意绕路,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奔向医院。
一下高速,江维泽反而不看时间了,随着医院越来越近,他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他很害怕,他害怕见到慕怀清。
出租车慢慢减速,司机一脚踩停汽车,回头道:“老总,医院到了,二十块钱。”
江维泽没有抬头,也没有下车:“师傅,再开一段路吧。”
“什么?!”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你要来医院的吗?!一路上还不停地看表,很着急的样子。”
“我知道,”江维泽说:“不是你的错,我确实是到这里,只是我现在不想下车,麻烦你再开一段时间。”
司机不明白:“为什么?!”
“只要我不进去……”江维泽靠在后座,用手肘盖住自己的眼睛,自欺欺人地说:“她就会一直等我……”
只要不进去,她就会一直在那里等他。
司机莫名其妙,不过江维泽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拒绝,反正是他叫自己开的,他总要给钱,有钱不赚白不赚。
司机带着江维泽,围着市里转了两圈,足足转了三个小时,才重新回到医院门口:“还要开吗?”
江维泽摇头,司机说:“老板,一百二,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我给你打个折吧,你给一百块就行。”
江维泽没说话,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行李被自己忘在机场了。
司机见状顿觉不妙,不过看江维泽穿得很讲究,于是耐着性子没吭声。
江维泽取下手上的手表递给司机,司机瞥了眼那手表:“什么意思?”
“这块表送给你,”江维泽似乎很累:“你放心,足够抵车费了。”
司机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手表仔细端详,这表看起来挺好看的,表盘是蓝色的,边缘镶了一圈条形钻,表盘里面还有三个小表盘,中间的小表盘居然标了一个月的日期。
他将那手表翻了过来,发现表盘背面居然能看见表里面的小零件,随手拨了一下,这表立即发出悦耳的声音。
他暗自估算了一下,直觉这表应该不止一百块钱,这才收下了。
江维泽下车,向伟光一直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忙走上前来:“人已经送到太平间了。”
江维泽没说话,点了点头,跟向伟光一起进了医院。
江维泽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仿佛都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