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他电视看得多，又开始学生物了，对人体的基本关节脉络有了初步了解。

慕怀清的伤口很深，横过整个手腕，恐怕割到了动脉，按照向阳的理解，这种程度的伤应该血流不止才对，可慕怀清的手竟然没有这种情况。

一般这种现象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伤得不是很重，没有割到动脉，血已经止快慢慢住了，要么就是……血已经快流干了。

“你还愣着干嘛？！”向阳双手紧紧按着慕怀清包着毛巾的手腕，大吼道：“快打电话啊！”

慕明这才四处去找慕怀清的手机，他家里没有座机，当初江维泽提议安装一部座机，被慕怀清拒绝了。

慕明冲进慕怀清的房间，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锦华听到向阳的声音跑出门来，在门口敲门：“向阳！小明！究竟怎么了？！说句话！”

慕明没找到慕怀清的手机，听到李锦华的声音当即奔向门口打开了房门：“阿姨！快！快帮我打120！快帮我打120！”

慕明瞳孔放大，眼神慌乱地看着李锦华，他的脸已经全白了，嘴唇微张着，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着。

“妈！”向阳听见了李锦华声音，大喊道：“阿姨割腕了！快打120！”

李锦华当即摸出手机，她的手抖得厉害，使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手机从自己手里掉下去。

电话接通后，李锦华用最快的速度交代了慕怀清的情况：“明湖小区六栋一单元502有人割腕！伤员大出血已经昏迷了！可能需要输血！她是O型血，麻烦你们快一点！”

李锦华打完电话，把自己裙子上的腰带扯下来在慕怀清手臂上紧紧地缠绕了好几圈，她缠完，去看慕怀清的手腕，那条洁白的毛巾以极其缓慢，近乎不可察觉的速度被鲜血浸染着，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李锦华什么都没说，只叮嘱向阳一定要按紧慕怀清的手。

向阳点头，李锦华又打电话通知了向伟光，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一进卫生间，从向阳和李锦华手里接过了慕怀清。

医生检查慕怀清的状况，给她戴上氧气罩，输上血抬下楼上了救护车：“家属来一个！”

“我跟着救护车去，”李锦华语速飞快：“向阳，你陪着小明一起来！”

向阳点头，李锦华已经上了救护车。

向拉着慕明跑出小区，去拦出租车，他满身是血水，身上衣服还是湿的，没几个师傅见他这模样敢停车接生意。

他想回去换衣服，又怕慕明等着急了，只能加钱打了一辆出租车。

向阳有些着急，很想催促师傅快一点，可他害怕影响到慕明，只能焦急地不断往车外望，计算到医院的时间。

慕明一声不吭地坐在车里，先前恐惧和惊慌的神情已经退却了，只是脸色还是白的。

向阳伸手拍了拍慕明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别怕，你妈不会有事的。”

慕明侧头看向向阳，他的眼神发直，表情很是木然，甚至带着点迷茫。慕明盯着向阳发了会儿呆，才听清楚向阳说的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慕怀清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李锦华漫无目的地在手术室外来回地走，看见向阳和慕明来了，她才停下脚步，招了招手把两个孩子唤到跟前。

她拉着慕明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将慕明楼道怀里，用她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慕明冰凉的额头，放低了声音说：“别怕，你妈妈不会有事的。”

这一句话，揉进了李锦华所有的温柔。

她原是农村人，常年干农活，手掌里磨出好多比石头还硬的老茧。

如今在城里养了几年，掌心里的老茧没了，不过因为农活干多了，又没有刻意养护过手，双手还是很粗糙，不似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女人的手那么柔软。

她粗糙的手掌扫过慕明冰凉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像是春风一般，从他的额头，吹进了他僵硬冰冷的身体里，将他的身体暖了过来。

慕明吐出一口凉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点。

向伟光终于赶到了医院，他跑得太快了，还有点气喘：“怎么样了？！”

李锦华：“还在抢救。”

向伟光望了眼手术室的大门，又看向李锦华：“通知维泽了吗？”

李锦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联系江维泽，向伟光转身走到楼梯口，推开门出去，拨通了江维泽的电话号码。

江维泽工作的时候手机一般都会开静音，他刚把最后一个客户送上飞机，去找自己的登机口时拿出手机准备关掉静音模式。

刚一摸出手机，就看到有两个向伟光的未接电话，紧接着屏幕一闪，向伟光的第三个电话打进来了。

江维泽接通电话，喊了向伟光一声：“喂，向大哥。”

“维泽！怀清割腕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电话里传来向伟光焦急的声音：“你快回来！”

江维泽话都没说，挂了电话不要命地往登记口跑去。

向伟光打了电话回到手术室外，李锦华抱着慕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向阳满身是血，也一声不吭地坐着不动。

可能是医院节约成本的缘故，走廊里光线不是很亮，唯有手术室外的天花板上亮着一盏灯，还有手术室门口上方那个电子版上面亮着三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字——手术中。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冷冰冰地落在地上，没有给这走廊增添多少光，反而适得其反地多了些不近人情的凉意，让这走廊看起来更阴暗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李锦华几人身上沾了些光，像是披了一层霜。

向伟光靠在墙边，默默地注视着手术室那冰冷、紧闭的大门。

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那灯的光芒越来越白，越来越冷，走廊外能隐隐约约听见的嘈杂声也小了不少。

过了许久，手术室门口上方“手术中”三个字倏然灭了，手术门口轰然打开。

门外的人同时动了，不约而同地向前看着穿着手术服出来的人。

“医生，怎么样了？！”李锦华一下午没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对不起，”医生神色凝重地垂下头，语气无比惋惜：“病人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医生！请你们再试试！”李锦华松开慕明，双手抓着医生的胳膊：“她、她以前也割过腕，那次还是在你们医院抢救的！医生！请你们再试试！上次都抢救过来了！”

“她这次失血太多，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医生没能救回人，心里也很难过：“对不起，我们已经试过了所有办法。”

“可她不能死啊！”李锦华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流了出来，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她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婚了！婚纱、婚宴、婚房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只有几天了，再过几天她就要结婚了！她不能死啊医生……再过两天婚庆公司就要来布置婚房和场地了，她怎么能死呢？！”

医生听见这话也有点触动，叹了口气：“节哀顺变。”

李锦华不依不饶抓着医生不放，让他们再努力一下，最后还是向伟光抱住了李锦华。

慕怀清被推了出来，她身上被盖了一层白布，李锦华拉着慕明上前：“让孩子再看一眼妈妈吧。”

负责运送遗体的人同意了，慕明伸手揭开了盖在慕怀清脸上的白布，慕怀清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浓密的睫毛被灯光打出一片阴影，投在她脸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慕明伸手摸了一下慕怀清的手，她的手心跟李锦华的一样，很温暖，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纤细的手指也是柔软的，而李锦华的手指是粗糙的，摸起人来甚至有点刮肉。

她就是睡着了。

可慕明知道，她再也不会醒了。

她再也不会用那种或冷漠、或嘲讽的眼神看自己了，也不会再出现在客厅里修剪花枝了。

家里以后再也不会有她修剪的花了。

“妈……”

慕明动了动嘴唇，却失声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竭尽全力喊了好几声才喊出一声音节低沉沙哑的：“妈……”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