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早闻西厂恶名,亦见西厂恶行,才有这般如同见了阎王,阒然寂静的模样。
“那个红衣男子,便是西厂提督,人称九千岁的百里安。”昭灵冷冷说道。
苏茴了然,放下修剪花枝的金剪,剪下的海棠就这么被她轻夹手中,流转在修长白皙的指节间。
她往窗外再探了些身子,想看清那位传闻中恐如恶鬼的提督长什么样子。
只是他始终低头,难以窥见容颜,苏茴只能听见他不高却清亮的声音,像少年人还未变完声的嗓子——
“既然没死,那就带回西厂地牢吧。”百里安笑着看地上满脸痛苦的仲季同,幽幽话语仿若来自幽冥地狱。
闻言,仲季同再度挣扎起来,连浑身的伤痛都顾不得,扭曲爬至百里安脚边,颤巍抬头,满眼惊恐:“千岁爷,求你放了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西厂地牢是什么地方?那是令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狱场!
据说西厂的地牢,七十二种酷刑齐聚,进去的人只脱层皮都算是轻,西厂酷吏心狠手辣,非要人连骨带肉都碾碎后方得解脱。
没有人能在里面守住秘密,也没有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下了西厂的地牢,能有一具全尸,便已是神佛庇佑。
他如何能受得了那种地方?
“千岁爷,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不,杀了我,求您杀了我……”仲季同使出浑身力气,抓住他一片衣角,眼里尽是对死亡的哀求。
百里安屈膝蹲跪,轻轻为他拂开额前垂落发丝,他幽幽的轻叹声仿若被逼无奈:“咱家提醒过你啊仲大人,可你为何非要跟着段左相参本座呢?”
“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又能怪的了谁?”
“本座也给过你好死的机会,可谁让你不如杨大人般有个好福气呢?”
竟然恰好摔在杨崇的尸体上,勉强捡回一条命。
“京城中人谁不知道,咱家的心眼,可就只有针尖点大呢。”
他起身,旁侧太监十分有眼色的递上手帕。
骨节分明的玉指在雪色的手帕中更显修长,根根指头擦尽后,那染血手帕被他随意丢弃。
“活着的带走,死了的丢城外喂狗。”天色已是不早,百里安不欲再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下了最终命令。
小太监一挥手,四个士兵便出列,自动分成两组,一组将面如死灰的仲季同拖走,另一组则依言将后面杨崇的尸体拖往城外。
人处理完毕,百里安正欲收队,却忽有所感,猛地抬头。
这一眼,那俯身窗口的青绿色倩影便撞入眼帘。
苏茴一愣,没想到就这么和百里安的视线对上。
她本以为今日是见不到这位提督的真容了,谁知他突然抬了头,还正正好捕捉到她探查的目光。
这双眼睛……苏茴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些许熟悉感,心下又是一怔。
只是这一出神,本就虚虚夹在指间的海棠骤然脱落,随风下舞。
苏茴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还是迟了,只能看那花不断下飘,最终落入赤色衣袖探出的手掌中。
眼见海棠花落入百里安手中,他还垂眸盯着那花看,苏茴后知后觉反应,楼下那位可是京城传闻中喜怒无常、猜忌多疑的杀神,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这无心落花之举是别有用心?
就在苏茴思索着是否该开口解释时,那杀神却像是终于看够了手中赤红的花朵,忽地出声吐出一字:“撤。”
一字落,百里安轻握手中花朵,提气运功,如鹤入空,眨眼飞走。
看着那红影带着数十道黑影彻底隐没屋檐间,苏茴凝望他们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
百里安。安。
百里……安……吗?
“啧,装货。”昭灵已经从窗口回到自己的座位,目睹了全程,不由冷哼一声。
苏茴从思绪中回神,闻言轻轻歪了下头:“殿下,这位提督得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