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澜似乎很是不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辜负的茫然:“哥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哥哥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活着有多痛苦吗?”
他后退了一步。
“现在哥哥又反过来对我说这种话。”
“我精神崩溃的时候哥哥在哪?”
“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哥哥在哪?”
“你走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
权瑜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完全听不懂白予澜的意思。
白予澜低下头,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走了父亲最不想让我走的路……亏我还那么相信你。”白予澜站在那里,腹部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玻璃上,把透明的玻璃染成暗红色。
他没有看权瑜炀。
他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某个权瑜炀够不到的过去。
“那边是西北方。”白予澜抬起手,朝着黑暗中某个方向虚虚抓了两下,指尖在空中收拢,像要握住什么,“北港的西北有一个叫醉霞崖的地方,那是北港看夕阳最美的地方。”
权瑜炀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天际线。
“每到夏天,观景区晚上就会有很多萤火虫。那些荧光虫像一颗颗小星星,在我们身边飞啊飞啊飞啊……”白予澜的手指在空中慢慢划过,“我每次都会抓几只萤火虫放进小白布包里,萤火虫的光从布包里面透出来,像一个小灯泡一样。予安总是抱着小布包,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怀里,陪我看星星。”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现在的天。
黑漆漆一片。没有星星。连月亮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奇怪……星星呢。”
权瑜炀没说话。他扶着白予澜慢慢地、小心地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指刚碰到屏幕,白予澜忽然伸手把手机抢了过去,紧紧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心意已决。”白予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要去找予安了。”
权瑜炀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放软了语气:“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再去找予安好不好?”
“处理了伤口就见不到予安了。”白予澜弓起腰,把自己抱成一团,腹部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挤压着,血淌得更快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权瑜炀看了一眼他的小腹——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腰侧往下淌,滴在地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暗色。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爆炸声把人从楼里震了出来。居民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小声议论着,指指点点。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救护车?”权瑜炀拉住那个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裤腿,“我弟弟快不行了——消防车也得叫,求您了。”
对方穿着灰色的帽衫,把口罩往上扯了扯:“我帮你。”
那人走到远处,看起来是在打电话了。
“有医生吗?”权瑜炀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之间有医生吗?”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像潮水避开一块礁石。没有人应声。
“哥哥。”白予澜忽然说话了。
权瑜炀赶紧凑近:“小澜,很难受吧?很快就会没事的,救护车很快就来。”
“别叫救护车。”白予澜缓缓抬起头,“算我求你了。予安她一个小孩子,不能一个人待太久……让我去找她吧。”
“予安是谁?”权瑜炀轻轻抓住他的肩膀,“告诉哥哥好不好?”
“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又不认识她。”白予澜把头撇到一边,倔强的,像小孩赌气。过了几秒,他又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哥哥,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不能说这样的话——”刚刚那个人又回来了。他走到两人跟前,把帽衫的帽子戴上,清了清嗓子,“他会没事的,我保证。”
白予澜听到声音,回头看:“权……”
灰帽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松手。”权瑜炀一把打掉那只手。
“吻我。”白予澜忽然说。
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权瑜炀没心思去想那些了。他抬手捧起白予澜的脸,吻了上去。
白予澜没有怎么回应他,权瑜炀只当他是因为失血没有力气,于是吻得更轻更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可是在他松口的那一刹那,白予澜从他手中滑落,直直倒在地上。
路灯的光太弱了,权瑜炀愣了一秒才看清——白予澜眼睛微睁着,眼眶里全是泪水,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小抹弧度。很小,小到像是不存在。
“小澜?”权瑜炀赶紧把他扶起来。白予澜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下来,眼神直愣愣的,看着他,又像没在看他。
权瑜炀轻轻晃了晃他:“小澜?小澜?”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灰帽衫:“救护车说过多久到吗?”
“十五分钟。”灰帽衫也蹲下来,轻轻用袖子去擦白予澜脸上的泪,“快了。”
权瑜炀不满地抱着白予澜往旁边扭了扭。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