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匆匆驶出县城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陆珩仍是惊魂未定,攥着车栏的手指微微发白。
宋泽林放缓车速,温声道:“陆小公子,事已至此,你总该与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珩沉默良久,终于垂下眼:“宋伯伯,实不相瞒。晚辈此行,原是想借着进城的机会,去县衙寻县令大人求救。”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才又低声道:“晚辈家中遭逢大变,有人要害晚辈性命,晚辈只得连夜出逃,受家中所托,带着要紧的东西来霄山北县,寻父亲的故交徐县令求助。”
“我这一路被人追杀拦截,实非有意欺瞒宋伯伯,只是兹事体大,不敢轻易连累旁人,还请宋伯伯体谅晚辈的苦衷,原谅晚辈的隐瞒。
我本想着进城之后,在寻机会去县衙,谁料……他们竟高调悬赏捉我。”
宋泽林听罢,久久无言。
他们看出了这少年不简单且有所隐瞒,没想到背后竟牵着这么大的一桩事,他也能听出来这少年话里藏着未尽之言,既不肯细说,想必自有他的难处,他也不打算深究。
他略一沉吟:“既如此,你打算如何?我刚才仔细留意了一下,这县城的客栈、城门、茶楼,到处都张贴了寻你的告示,只怕你这一露面,就会被那伙人认出。”
陆珩道:“晚辈得想法子尽快去县衙。宋伯伯,您能否再送我到县衙附近?”
宋泽林闻言,眉头却拧了起来:“县衙?小公子,不是宋伯伯泼你冷水。那伙人能满城张贴悬赏寻你,可见势力不小。县衙门口,只怕也早安排了人手守着。你这副模样贸然去,非但见不着人,只怕还要白白送上门去。”
陆珩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话来。
他一路筹谋,只想着进城寻着徐大人,便有了生路,却万万没料到,连这最后一步,也被人抢先堵死了。
他垂着头,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竟不知自己如何能顺利进去县衙。
宋泽林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由一软。
这少年小小年纪,家中遭难,一路逃命出来求救,如今身受重伤,又孤身一人、走投无路,实在教人于心不忍。
再想起他方才说,他父亲是县衙徐大人的故交——既是故交托付之人,想也并非什么歹人。
罢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罢了,你也莫慌。宋伯伯虽是个粗人,却也不忍看你走投无路。
你且随我来,我先给你寻个稳妥的落脚之处,再想法子替你打听县衙那边的动静。”
陆珩闻言,眼眶一热,重重一揖:“宋伯伯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宋泽林摆摆手,不再多说,赶着马车绕了几条街,直往县城西南角的珍珠巷而去。
他将车绕到辣酱铺子后门外,摸出钥匙开了门,悄没声地将陆珩领了进去,也不惊动前头店铺的伙计。
宋泽林安顿好陆珩,又叮嘱他先安心在屋里养伤,莫要露面,他会替他想法子。
陆珩听闻宋泽林要帮他,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又轻又急:“宋伯伯,我没听错?你……这是要再帮晚辈?”
宋泽林温声道:“没听错。你去县衙不方便,我可以呀,只是见到县令大人,该如何表明来意?”
陆珩闻言,眼中亮起一点希冀,郑重道:“晚辈感谢宋伯伯肯相帮。
您只消替晚辈跑这一趟,把信物和一封书信递到县令大人手上,大人见了,自会明白晚辈的来意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绿玉牌与一封封好的书信,双手郑重递到宋泽林面前。
宋泽林接过,小心收进怀里,颔首道:“你放心,宋伯伯一定替你送到。”
见宋泽林带着信物走了,陆珩悬着的一颗心才算稍稍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他躺在铺着薄褥的榻上,凝神细听,留意着院门的动静,盼着宋泽林早些回来。
一个多时辰过去,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宋泽林始终不见回来。
陆珩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忍不住喃喃:“宋伯伯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这都这般时候了,怎么还没回来。”
他越想越不安,正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宋泽林的声音带着几分喜气传了进来:“陆小公子,你看谁来了。”
陆珩猛地抬头,却见宋泽林身后,竟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袍、眉目清正的官员——正是北县县令徐砚之。
陆珩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慌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徐砚之却先一步上前,将他按住,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孩子,别起来。你爹写的亲笔信,我见着了。”
原来宋泽林出门前,宋祁特意让他带上了徐大人所赠的玉佩。
他到了县衙,凭那玉佩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见到了徐县令,将陆珩的信物与书信当面奉上。
徐砚之看了信物,又读了信,登时神色一凛,也不多问,当即换了便服,跟着宋泽林悄悄绕到珍珠巷的铺子后门来。
“这一路可还吃得消?”徐砚之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着陆珩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你爹的事,我必会想法子上报朝廷。你先安心在这养着,莫要再四处走动,免得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