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渴求的东西,如果一直没有得到,可能不会知道自己的欲望有多强烈,一旦开始了,便停不下。就算内心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因为,她不会喜欢女生的。
这天晚上,一切如常,结束后,任玄仍然闭着眼睛战术装睡,却感觉到身旁的人猛地坐了起来,她在干什么?任玄也不敢睁眼看,更不用说张嘴问了,感觉身体紧绷着,很紧张,小心地控制着呼吸,怕暴露了自己装睡的事实。虽然没睁眼,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任玄感觉自己躺得有点僵硬了,正在苦恼会不会被发现,白璐开始摇晃她的身体,任玄顺势假装被摇醒的样子,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嗯?什么?”任玄装着糊涂问道,心却如坠冰窖。她觉得恶心吗?
“没事,睡吧!”白璐说着,背向着任玄,睡了。
任玄一夜无眠。
校园的日常仍然如旧,但总归变了样。比如,她俩现在默契地不再“串床”睡了,但平日里仍然形影不离,只是,每天下午第四节活动课时常不见白璐踪影,有时晚饭也找不着人。
谜底在某一天揭开。
那边正是下午第四节活动课,同学们有的去操场运动,有的在校园散步,有的早早去餐厅点小炒犒劳自己,没有白璐相陪,任玄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窗外,放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任玄是个很内向的人,不太会表达自己,也不知怎么把控与人交往的距离,总觉得无法得心应手,怕会错意,怕表错情,怕给对方造成负担。
接吻这件事当然是不寻常的,不论是发生在哪两个人之间。但是,那是清醒状态下,两人对彼此的感觉有清楚的认知的情况下,才能碰撞出甜蜜的幸福火花吧。
我们,显然不是。
夕阳斜照,余晖透过玻璃投射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打开窗,吹了会儿风,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宿舍一天,一转身,迎着昏黄的光线,一张漂亮的笑脸正面向我走来。
真是美好的画面。最心动的一刻还没来得及品味,最心碎的一瞬即将到临。在她身侧,正好在阴影处的被任玄华丽丽忽视掉的,是在理科班的校草叫什么来着?他们为什么走在一起?
还没等任玄得出答案。已经看到她的白璐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扯着校草过来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任玄。任玄,这是我男朋友湛天阳,你应该知道他吧?”
男朋友?这三个字如炸雷一般在耳边炸响,任玄如遭当头棒喝,脑子嗡嗡直响,“哦,知道。”明明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却觉得离自己很远,后面白璐和那个湛天阳好像和自己说了些什么,但任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啊抱歉,我有点事先回宿舍,回头聊。”逃也似地,任玄逃回了宿舍。不是没设想过这样的未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不争气。躲进卫生间,任玄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着……
他们开始交往也就一个多星期的事,算起来,就是那次深夜对谈之后吧。
走出了宿舍,任玄来到了操场上。10月末了,到了黄昏时分,天就有点凉了呢,幸亏带了外套出来,一边想着,任玄像爬梯子一样爬上了一种叫“立柱肋木”的健身器材,坐在第二行的金属杠上,胳膊把住最上方,另一边的单杠上竟然还有一条被子,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学的,晒被子忘了拿回去吧。话说这边中午的时候单杠双杠各种杠上全都晒满了被子,场面那叫一个壮观。10月的天气这么干爽,中午太阳又毒,晒上一中午,晚上裹着晒好的被子睡觉一定很好入眠……托着下巴,任思绪游荡,刚刚的那一幕不停回放,任玄一直没缓过神来。
就那样,发着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早就落了山,操场上的灯星星点点的亮着,任玄却没有回教室的打算。
晚自习就这么翘了吧。这么想着,任玄自言自语道,难怪家长老师严禁早恋,果然不利于学习。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在哪儿呢?”白璐的短信。
不想回。
关机,把手机放回去,任玄继续神游。她并没有错,我却没有了那种可以平常心面对的涵养,想质问,想发火,想发脾气,想……
想什么呢?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了,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朋友遛弯,情侣压操场……好在躲在暗处的自己不会被发现,任玄暗自庆幸道。第二节晚自习要去吗?不知道能不能好好面对她。不去了,回宿舍睡觉吧!正好冷风吹得有点久,感觉有点冷呢。
一个人溜回宿舍,怕被发现没敢开灯,洗刷后就钻进了被窝,手机也没开机,心里那么多事,躺在那里,竟也很快睡着了。直到被人摇醒,睁眼看到那张日思夜梦的脸,嗯?是做梦吗?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也不去上课,幸好今晚老师没过去。怎么还关机了?我都找不到你……”那边巴拉巴拉地控诉着,任玄觉得脑子有点疼,“没事,有点不舒服,想睡觉。”话刚落音,一只微凉柔软的手爬上了额头,“有点热。”说着又用额头触额头的方式确认了一遍,“你真的有点发烧了啊!”
哦,吹了点冷风就发烧了啊。任玄心想。“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白璐没理会她,自顾自爬下床,过了一会儿拿了药和水过来,看着任玄吃完,又转身出去,接着拿着一床被子扔到任玄床上,又出去,拎了一袋橘子过来,然后爬上了床。
欸?这是什么操作?
“你的被子太薄了,盖我的吧!不过被子给你我就没得盖了,勉为其难陪你一起睡吧。”哦,是这么回事来着?脑子转不动,没多想太多,也没问为啥不干脆换被子就睡好。
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一个软软的物体被塞进嘴巴,是橘子,正好嗓子有点干,也不管刷不刷牙的事了,任玄便欣然接受了。两人没有多余的对话,一个沉默地喂,一个沉默地吃,吃了两个橘子左右,任玄说了声“不吃了”。眼睛也没睁,便转向墙的一面,尝试入梦。
身边的人也异常安静,帮任玄掖好被子后,背对着她,躺下了。
任玄没有睡着,她觉得,白璐没有睡着。她在想什么呢?是那个男朋友吗?
精神上的自我折磨无法控制,任玄的心彷佛破了一个大洞,难以呼吸。一边迷恋着,一边又痛苦着,这种没有希望的感情,真是太折磨了。
其实早就想到了不是吗?任玄又开始了循环往复的自我催眠自我安慰,刻意过滤掉白璐与湛天阳之间发生的一切,在自我欺骗与自我折磨中,任玄仍旧做着白璐最好的朋友,一起上下课,一起吃早饭和午饭……
就算接受了饮鸩止渴,也总有毒发的一刻。
同样的活动课,同样的夕阳无限好,任玄在教室趴在桌上小眯了一会儿,抬眼环顾四周,只有桌子上堆得高高的书还在那里孤独地留守者,大家都出去放风了呢。伸了个懒腰,我也回趟宿舍洗个衣服吧。
伸手拿过校服外套,从四楼下到三楼,那个谁的班级就在这一层吧,心里想着,往走廊那边瞥了一眼,眼前的一幕——白璐倚在墙面突起的棱柱一侧,对面的人一手扶着墙面,一手撑着棱柱边,亲密地说这话。他背对着我,而她被他的身体挡住,没有人看到我,我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我没有真切地看到他们接吻,但是我知道,他们接吻了。
那天,任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欸你怎么了?”回过神来,陈一宁正晃着她的身体问,“怎么了?掉魂了似的。”说着把手按到了我的额头上,任玄想躲开没来得及,“怎么这么凉?”接着又自顾自攥起了我的手,“怎么冰凉冰凉的?没事吧?”“没事。”
她和别人交往这件事,心里似乎已经接受了,但亲眼看到她和别人这样亲密,还是不一样啊。
无法接受。
心里被嫉妒和怨恨填满。无法面对,也不想再面对。不想,这样下去了。任玄,做了决定。
第三天,任玄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那个决定,急不可耐。
“你是说你也来云州吗?”“嗯,对,我明天就过去。”“太好了!你怎么突然想通了?不过你明天就来的话这边学校还没联系好,要不再等等?”还没等任玄回答,那头的妈妈显然并不十分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行,我得和爸爸说一声,让他赶紧联系学校,先挂了啊……”啪,电话挂断了。这样大大咧咧的妈妈也挺不错,不过我这性格到底随谁?爸爸好像也不是多细腻的人。任玄想着。
是啊,转学也需要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觉得可以忍耐的东西变得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和另一个人亲密地待在一起的这个地方。任玄决定先和班主任沟通转学的事,请假一段时间,并请老师保密,等手续办完了再告诉其他人。
无法再面对白璐。对于这里,留恋的理由和逃离的理由都是同一个,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不想告诉她这件事,隐约有一种想要报复的意味在里面。有点幼稚。任玄想,但也确实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告诉她。无所谓了,朋友而已,就算没有我,她还有陈一宁,她还有男朋友。
不到一个周时间,手续办完了,趁周末,任玄把宿舍的东西清理完了。
2008年11月16日,周日,任玄乘上飞往云州的航班,离开了这个地方。到了新家后,任玄翻看着手机,里面很多白璐发给自己的信息,因为请假前和她说的是身体不适,所以问候的信息很多,“身体好点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等你给我讲数学题呢。”“今天做了一件重要的决定,等你回来告诉你啊”……手指抚摸着手机屏幕,一张笑脸浮现出来。
从今天开始,努力忘了你。
收拾完东西,和爸妈打了声招呼,任玄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环境真不错啊,而且一点也不冷,很温润的感觉,到处都是茂密的绿植,还蛮舒服的,不过,还是更喜欢北方那种温度湿度鲜明的感觉。走到不远处的拱桥上,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刚刚好的高度,水里有鱼呢。愣愣地看着鱼儿游来游去,任玄的思绪也飘了出去,还是和她说一声吧,发个短信吧,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思考着该怎么说,突然,后背被撞了一下,手机倏地飞了出去,顺着完美的抛物线落到了水中。
“抱歉、抱歉。”身后的年起女孩子一脸抱歉的向任玄道歉,同时狠狠地瞪了另一边的男友,“你怎么没帮我看着呢,害我不小心撞了人。”而那边的此刻的年轻男孩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摸着头发,一脸讪讪的笑着,嘴里说着“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对水说的。
任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毕竟虽然撞到身体无所谓,但手机掉下去了,“没事,能帮我先把手机捞上来吗?”
“你等等……”男孩说着把相机塞到女孩怀里,跑了出去,很快,他手里拿着一条绑着网兜的长杆回来了。好在水并不深,看着那台小小的蓝色手机静静地躺在那儿,任玄心想不如就这样算了。
手机很快捞了上来,不过应该不能马上开机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给你赔偿吧。”女孩说着,就要掏钱包。
“不用了。正好打算换手机了。”挥着手中的手机,任玄笑着说道。随即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等手机晾干,果然开不了机了。嗯,要不用妈妈的电话联系吧。任玄想着,随后又放弃了。算了,就这样吧。
总觉得,如今的通讯虽然便利,人和人的纽带却更加脆弱。因为联系方便,觉得好像不会分开,就不会想到加深其他方面的羁绊,就算学校里日夜相对,就算假期结伴同游……脆弱到只要单方面把手机丢了,只要不刻意联系,牵起彼此关系的线就这么断了。当然,任玄想,如果当时自己注册了□□、有微信,也不会刻意避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