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言学着,不敢稍动。初春尚寒,薄雾沾衣,不过一会儿,身子便开始发凉。可许嬷嬷不曾叫停,我便半分也不曾松懈。
奉茶最是难学。
她先教我如何持盘,腕不能高,肘不能张;又教我如何跪奉,何时落跪,如何垂目,何时抬手,茶盏奉到多高合宜。到最后,甚至连“殿下接茶前,该停在哪一寸,殿下若不接,手又该稳到何时”,都细细说了一遍。
我本自幼习剑,手上有些握力,自以为奉茶是小事。谁知真正做起来,才知比执剑更难。用剑可发力,奉茶却要稳劲恒心;剑可快,奉茶却只能慢下等待;剑能见锋,奉茶却要将一切锋芒尽数收敛。
我心中到底有几分不甘。原以为执剑相护,亦需规矩礼仪,那便用心去学。可这奉茶是内府侍婢从事,如此苛刻,岂不是侍奉近身之事,都要我一一去做?
许嬷嬷见我动作迟滞,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不露声色道:
“姑娘可知为何要你奉茶?”
我微微一怔,低声道:“不知。”
“奉茶知人心性。手若抖,心便不定;跪不稳,便不知轻重;眼神乱,便是心存杂念;
杯若斜,便难免惊慌。姑娘既知事事以殿下为重,就得处变不惊,便是滚水,也要纹丝不动。”
她这番话说得干净利落,我却听得心头发沉。只好重新托起茶盘,再跪,再奉。茶盏里的水面起初还微微轻颤,到后来,竟也渐渐平稳。
许嬷嬷静静看我,忽然收回荆条,道:“长都的规矩,不是三五日就可以学成的,姑娘既然已有体悟,就要多用些心。”
我还未来得及应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近前道:“许嬷嬷,殿下方才传话,三日后午时初刻,命谢姑娘入内院,至小书房回话。”
许嬷嬷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姑娘还差得远,且勤加习练罢,莫要让殿下失望。”
——
我捧着茶盘,穿过荆戒门,在内侍的带领下缓缓走着。
这三日里,我未歇息半分,连呼吸轻重都被许嬷嬷一点点磨过。
门外夹道极窄,头顶一线青天高悬。廊庑曲折,我也终于看清前往内院的路,直到转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景致才忽然一变。明亮恢弘的殿亭,精巧雅致的院落,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
这是襄王在内院的起居之所,想是墨玉不便前来,故而换了内侍引我。
又往前走了不远,内侍在一处殿阁前停下,躬身道:“这便是殿下在内院的书房,姑娘稍候。”
我垂首而立,只微微抬眼,见书房门前并无多余装饰,唯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静鉴”二字,遒劲内敛,不见锋芒。
片刻后,内侍自内而出,低声道:“殿下命姑娘进去。”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躬身迈入房门。我不敢抬头细看,只觉书房书架森列,十分整肃,博山炉中细烟袅袅,香味极淡。长案临窗,案后之人一身玄色常服,肩背笔挺,正低头执笔,凝神书写着什么。
正是襄王。
我依着许嬷嬷所教,在长案前一步处落跪,将茶盘稳稳托起,低声恭敬道:“奴婢拜见殿下,请殿下用茶。”
他微微抬眼,目光在我身上短短一瞬。
只这一瞬,就让我脊背发紧,茶盏里的水面险些轻轻一荡。我忙稳住腕上力道,将那一点细微颤意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伸手接过茶盏,问道:“这几日,许嬷嬷教了你些什么?”
我小心答道:“教奴婢府中规矩,也教奴婢如何在王府中安身。”
“安身?”他将那二字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才淡然说道:“你可知,法曹已死。”
我心头猛地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什么?”
“他素有心疾,前日夜里忽然去的。”襄王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我却只觉从脊背,到指尖一点点发凉。长园旧案、仁希堂密道、兽纹印信,那一夜堂上问讯时的情景,忽然又齐齐涌回脑中。邢少卿之外,只有法曹和我悉知真相,“将法曹遣回东宫,我被交还襄王”本是天子平衡之术,众人皆知,如今法曹身死,怎会是巧合?
“东宫竟然如此心急。”我叹道。
襄王看着我,神色未变,只道:“你不曾随本王一道入城,外头都当你已死。既如此,法曹自然也不必再留。”
原来如此,原来他将我悄然送至府中,不许任何人见我,是给东宫留下的障眼法,好让东宫出手,先除隐患。
我不由俯身叩首,低声道:“奴婢谢殿下相护。”
他不曾回应,好像无需再提长园之事,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转而道:“荆戒阁之意,你可想明白了?”
我心头微微一跳,只将视线落在案前,回话道:“想明白了……规矩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人在王府,心若不定,行止便一定有所疏漏。荆条看似惩戒,实则是教奴婢时时自省。”
他静静地听着,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且留在内院,暂作婢女,服侍王妃。”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抬头半分,脱口而出道:“……什么?”
我知失言,立时低下头去。他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想抗命?”
“奴婢不敢。”我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只觉喉间一阵苦涩,声音也压得极低。
他缓缓说道:“护府,难道只护本王一人?这府中上下,凡本王看重之人,皆是你的主人。何况王妃?”
我跪在那里,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拼命压住心里翻腾的一阵阵酸楚,方才勉强将声音放得平稳,回话道:“是,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