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理会我的言语,而用目光仔细地掠过我的脸庞,发髻,身姿,衣裙,一字一句道:“我必须要你。一个有容有貌,又有武艺的女子,不容易遇到。”
“你见过我?又怎么知道我曾学过武艺?”
“那日在阳牢关,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骑马仗剑,到战场寻人,便是你罢?我虽未看得真切,但已暗下决心定要将你找到。”
他说得极慢,“你大概还想问,刚才那么多女子,我怎么知道是你?”
见我神情恍然,他更加从容道:“寻常女子,那时都想被本王带走,而你不是。你不曾抬头,亦不取悦,还刻意避着本王。还有,你们虽被同一条绳索缚住,但你手臂上的印子最深,若没些功夫打底,不会有那样的勒痕。”
“你……果然是襄王殿下。”我不由地长叹一声,面对眼前这拿捏收放皆自如之人,心中一片凌乱。
“可我不愿做战俘,也不愿为奴。若不放我,杀我便是,可我不愿我的人生从此被你践踏。”
他摇了摇头,“这个,本王破不得例。走罢,剩下的话,到府上再说。”
他口中哨声响起,停在远处的马匹如轻烟一般飞奔而至。他不等我挣扎,就将我拉上马背,策马而去。
我仍不甘心,尝试用肩肘回击他的胸膛,他用笑意止住我,“你这三脚猫功夫,实在不必显露了。你放心,日后,本王会亲自教你。”
三日后,襄王来到长园。
“再来!”他语气平平,我手中长剑已然发颤。
长园是从前贺氏别庄,就在洛城之南。如今人去楼空,清幽雅静,只余风声与兵器碰撞之音。襄王大胜之后,本该醉卧温柔乡才是,可他却不曾流连,所上心之事便是教我习武。
“若做不好,再练十回。”他站在廊下,目光锐利。我无从躲避,心中虽有千百种复杂的情感,却不得不依言起势。
他教得极细。步法如何转折,腕力如何收放,剑锋如何避实就虚——那份耐心,更叫我心中生乱。
我故意偏了偏剑势,往他心口刺去。谁想他早已料到,只轻轻侧身,剑锋便擦着他衣袖掠过,毫无波澜。
他看我一眼,又换了个招式,再示一遍。那般轻描淡写,好像从未知道眼前之人心怀报复的意念。
我却偏要与他见个高下,可越是用力,越是破绽摆出。
“够了!”他忽然收势,长剑轻挑,我手中之剑便已脱手而出。
只因侍卫来报有客到访。他回身欲走,对侍卫淡淡吩咐一句:“她若敷衍,便按军纪责罚。”
我心头一冷,“什么?军纪?我不是你的兵将!”
他并未回头,留下一句,“入我府中,便在我令下,你没得选。”
“你究竟要我怎样?”我看着他离去,疑惑未减,喊出心中负气。
他不曾理会,背影渐渐消失在金色的夕阳,瘦削挺拔,如落日剪影一般。我竟呆呆地望了许久,直到浑身酸软无力,好像心头那唯一骄傲的精神,也要从此随他去了。
次日,我又失了两式。
“按军纪,处二十军棍。”侍卫面无表情地言道。
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按压在长凳之上。军棍本施于男子,如今无端加在我身。第一棍落下时,我尚能咬牙,到后来,耳中只剩嗡鸣,再后来,我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便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屋子,看屋里陈设,还在长园。我的伤在背上,疼痛沿着脊背蔓延,我不知伤势如何,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醒了?现在感觉怎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襄王。
“奴婢叩谢襄王殿下赏罚。”我侧过脸,不去看他。
“还算有了些规矩。”他在我身旁坐下,轻轻吹着手中的药碗。
“你……”我刚要和他理论,他却用低沉的声音命令我,“别动!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别辜负了。”
我嗤笑道:“襄王真是恩威并施。”
他沉默片刻,“你早些歇着罢,明日接着教你。”说罢,便起身而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究竟要我做些什么?”我终于忍耐不住,高声质问道。
他听了,倒是停下脚步,走回我身边,“原本想待你出师之日再告诉你,你既然问,现在说与你也无妨。”
他用手轻轻拂过我的背伤,又激起我几阵疼痛,方才缓缓道:“未来等待我的,比阳牢关还要凶险。我需要一个人护我周全,不分日夜,在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禁笑了,笑他竟如此自信,自信到可笑和轻薄。
“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是那个人?牺牲自己,护你周全?难道我不会杀你,再去向陛下,向太子请功?
他并未在意我的神情,只微微蹙起了眉头,说道,“清疏!你不会让我失望。何况,当你身上也担了大祁天下的干系,此生便不会虚度。”
我只觉自己头脑嗡嗡作响,这些话来得太过突然。
“你休要说得冠冕堂皇,一切不过是你的野心罢了。如今陛下康健,太子仁善,大祁的未来未必与你相干。若你安分守己,这么多军士,难道还不够护身护府,却要一个女子日夜相护?”
“太子仁善?”他脸色忽然暗沉起来,不再驳我刚才的话语,倒是将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暗影,光影交错间,我忽然看见他眉心深处极细的一道纹路。那不是愠怒,更像是多年未曾散去的阴影。
他早已恢复平静,道:“明日习武毕,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