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祁天承四年,襄王吕珩破洛城,生擒洛城王贺氏,此后中原一统。
洛城王部下溃散,战俘无数,缚于城南。
“这些都是贺氏部众的家眷,大多只能充作奴婢,分给将士。这些容色尚可,还请殿下过目。”
我晃了晃被绳索紧束的手臂,听着宫官逢迎,心中涌起酸楚。
昨日已听得训话,战俘罚没为奴,终身不恕。差些的送于有功将领,只剩不多几人,要等襄王亲自相看。
“本王并不好此,何须麻烦?”一个深沉的声音响起,刺破凝滞的空气。
“殿下征战辛苦,也该有人好好伺候。”宫官一面谄媚,一面回身示意道:“还不快行礼?”
我本不欲跪拜,却因绳索束缚,经不起前后女子拖拽,一下子失了平衡,不得已跪了下来。
“拜见襄王殿下!”一众女子叩拜。
一阵莫名的安静。战俘为奴是大祁规矩,不可更改。但若有运道,能入襄王府,便是后半生的造化。
身旁女子都想让襄王看清自己,靠容貌搏一回前程。可我却毫无这样的心思。那日父兄就是死在他的战场,我又怎能转眼之间带笑服侍他人?
襄王一路审看,并未驻足,仿佛市井挑物,无一合意。
不多久,他来到了我的身前。我不曾抬头,只看见他半高的军靴扎实地立住,隐隐踏起尘土。
他并未抬手细看我的脸,而是在我手臂仔细地察看几处勒痕。
“你叫什么?”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心砰砰直跳。是他,就是他!那日父亲陷阵而亡,哥哥也被他一剑致命。
想到这儿,我不由地想要挣脱绳索,与他道个分明。可他手腕一沉,将我按住,力道不重,却叫我动弹不得。
“找了几日,谁想她却在这里。” 襄王和身旁人言语,几个将军模样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叫什么?”他又回身向我,再问道。
他的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怯怯道:“谢清疏。”
“混账,怎么跟殿下回话?昨日白教了你们不成?”宫官眼见如此,怕襄王恼火,便上来训斥。
我当然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与人说话皆要称奴,更何况眼前之人是大祁最尊贵的襄王。
“给她松绑。”襄王止住宫官,又复念一遍:“谢清疏,好名字。”
他挥了挥手。宫官会意,费劲地解开绳索,带着其它女子离去,只留我一人跪在襄王身前。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说罢,又向我伸出手臂。
是常年执剑之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糙,结着厚厚的兵茧,可见他并非徒有虚名。但我却不敢承他心意,想到战场上不散的血痕,只想和他索命。
一阵风起,背后掠过一丝彻骨的寒凉。
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我忽然起了身,伸手拔出他身上的佩剑,径直向他刺去。
他好像有所准备,自然灵巧地躲避。任我怎么对他,他并不动手,只轻轻闪开。
我不认输,仍在寻找机会。一次次地刺空,竟就势和他打斗在一起。
他故意露出破绽给我,任我发泄情绪。待到他大概全然知晓我的本领几何,便想要快点结束。只一个回身,就让那一道利刃稳稳回到他的剑鞘。
我不甘心,却不得不惊叹他这一番轻松的表演,在原地愣住。
“果然是你。是有些底子,但还不得章法,日后若得空,本王亲自教你。”他终于露出笑意。
“你……”我刚要反驳,却在恍然间看清了他的形容。二十六七岁年纪,身长七尺,浓眉朗俊,一双凤目清澈有神。那来去如风的剑戟,更衬起他的飒爽英姿。
“清疏。”他见我发愣,也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
“不!我不要!”我向后退了半步,险些不稳。
想到那日烽烟翻滚,是他的三千铁骑把洛城撕成碎片,我高声道:“是你在阳牢关,用计设伏,遇见者死。是你,就是你!”
“他们不是我杀的!”他提高了声调,义正词严,“那是战场!你父兄既已从军,战死沙场是本分!若非要论起,贺氏自封为王,逆我大祁一统之势,败局已定。他们是死于贺氏之手。”
“荒谬!你若不带兵来犯,怎会有这场死战?我父兄怎会丧命于此?我又如何会成为战俘,在这儿受此折辱?”
我胸中悲愤未舒,不愿分辨他话中道理,头脑中不停出现那日兵马车行凄惨的景象。
“清疏!”他又一次唤我,想要扣住我的手臂,手却悬在半空。
“你这么说便是不公了。贺氏因一己私利,不惜拼上数万将士性命,有罪的是他!何况成王败寇,你信也好,怨也罢,由不得你接不接受。”
我无言以对。眼前人却仍如青松一般挺拔坚定,手上虽有累累血痕,但言语行事却也像昭昭日月。
“既如此,你便放我还家,让父兄能有魂归之所。”
“这可不行。”他抿起嘴角,“你是战俘,命当如此。就算我不要你,你也得去伺候旁人。”
“可刚才我已用剑刺你,要找你寻仇,你难道还会想要这样一个家奴,一个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