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错了。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萧绎就没想过要留他活口。
母亲的死,他的私生子身份,他的潜伏卖命,全都是萧绎布下的局。
而密令中,要一同除掉的,还有苏凝。
萧彻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担忧的苏凝。
她是苏家之女,是萧绎的眼中钉,是他夺权路上必须铲除的障碍。
按照他往日的行事准则,按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信条,他应该毫不犹豫地遵从密令,一剑斩杀苏凝,以此换取萧绎的信任,再伺机反杀。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他权谋之路的选择。
可他做不到。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
他可以舍弃天下,可以舍弃皇权,可以舍弃复仇,却再也无法对她下手。
杀她?
他做不到。
遵从萧绎的命令,自我了断?
更是痴心妄想。
二十余年的隐忍与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的世界,彻底乱了。
苏凝看着他浑身颤抖、眸色翻涌的模样,看着他手背的鲜血、崩裂的伤口,以及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从未有过的痛苦与挣扎,心头猛地一揪。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放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密令……写了什么?”
萧彻没有隐瞒,也没有办法再隐瞒。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墨眸里翻涌着恨意、悲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血磨过:
“萧绎下令,让我平乱之后,杀了你。”
苏凝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她早知道萧绎要杀她,却没想到,会是通过萧彻的手。
可还没等她开口,萧彻的下一句话,再次让她如遭雷击。
“之后,让我……自行了断。”
苏凝猛地抬眼,看向萧彻。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嘲讽的笑,眼底是被至亲背叛的彻骨绝望:“我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
这一刻,苏凝终于明白。
萧彻的挣扎,不是杀不杀她的挣扎,而是被生父推向死地、信念彻底崩塌的挣扎。
她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鲜血淋漓的手背,声音轻柔却坚定:“萧彻,你不必听他的。”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湘东王的暗线,不再是他的棋子。”
“你是萧彻,是与我一同亡命天涯的同路人。”
“他要你死,我偏要你活。”
萧彻猛地看向她,撞进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鄙夷,没有忌惮,没有利用,只有满满的坚定与暖意。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被生父推向地狱的时候,是这个他曾经想杀的女人,向他伸出了手,告诉她,她要他活。
积压了二十余年的痛苦、隐忍、孤独、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他猛地伸手,将苏凝紧紧拥入怀中,后背的伤口剧痛难忍,他却不管不顾,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浑身颤抖,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喘。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江陵的密令,斩断了他与萧绎最后的父子情分,也让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对苏凝的心意。
皇权霸业,血海深仇,似乎在这一刻,都不及怀中之人的温度。
窗外夜色渐浓,江陵城的灯火遥遥在望。
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杀戮的城池,即将成为他们父子反目、绝地反击的战场。
而这一次,萧彻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边,有了苏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