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溪谷薄雾,洒在萧彻苍白的脸上。
他是被指尖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的。
睁开眼时,苏凝正用清晨的露水沾湿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见他醒来,苏凝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只是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担忧,还是出卖了她的心绪:“你醒了,高热退了些,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江陵地界。”
萧彻撑起身,环顾四周。
乱石丛生,溪水潺潺,早已远离了昨夜的追杀之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布条干净整齐,是苏凝连夜为他处理的。
心底那丝暖意再次泛起,他压下声音里的沙哑:“昨夜,多谢。”
苏凝垂眸,没有看他:“我不是救你,我是救我自己。你死了,我也寸步难行。”
她嘴硬,可萧彻却看得明白。
他没有拆穿,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江陵城的方向,眸色沉了沉:“江陵是萧绎的封地,侯景的手暂时伸不到这里。但萧绎多疑狠辣,我们到了他的地盘,比在侯景追杀下更危险。”
苏凝心头一紧。
湘东王萧绎,是构陷苏家通敌的真凶,是手握重兵、坐观建康沦陷的豺狼,更是萧彻的生父。
他们逃入江陵,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既知他危险,为何还要往江陵走?”苏凝抬眼问。
“我是他安插在建康的暗线,影卫营半数力量都在江陵,我必须去。”萧彻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更何况,只有到了江陵,我才能查清我母亲当年惨死的真相,才能拿到我应有的东西。”
他口中的应有的东西,是皇权,是复仇,是掩埋在骨血里的大晟遗脉的执念。
苏凝没有多问。
她知道,那枚玄鸟胎记背后的秘密,依旧是两人之间不能触碰的禁区。
两人稍作休整,便朝着江陵方向前行。
一路昼伏夜出,避开叛军盘查,走的全是山野小径。
萧彻伤势未愈,大多时候都是苏凝在一旁照料,两人之间沉默居多,却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难言的默契。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江陵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隐秘驿站。
这里是影卫营在江陵外围的据点,隐蔽安全,备有药品与干粮。
萧彻一踏入驿站,便有潜伏的影卫现身跪地行礼,神色恭敬而肃穆。
“主上。”为首的影卫低声道,递上一封封蜡密封的密函,“湘东王殿下三日之前发来密令,命属下务必亲手交于您。”
萧彻眸色微变。
萧绎从不会轻易直接传密令,此举非同寻常。
他接过密函,指尖拆开封蜡。
信纸展开,上面是萧绎独有的瘦硬字迹,字字冰冷,淬着杀意,看得萧彻周身气压骤然降低,握着信纸的手指节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苏凝站在一旁,并未刻意窥探,却能清晰看见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以及那股从他身上蔓延开来的、几乎要撕碎一切的戾气。
她心头一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萧彻死死盯着密函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沈彻:侯景之乱不日可平,太子余孽苏凝,乃太尉苏绰余党,留之必成后患,平乱之日,就地格杀,以绝苏家死灰复燃之机。
另,你身世特殊,留于世间,必为我夺权之碍。事成之后,影卫营尽数收归王府,你……自行了断。
本王从未有过你这个私生子,大晟余孽之子,不配入萧氏宗祠,更不配活在世上。”
自行了断。
不配活在世上。
大晟余孽之子。
短短数语,将他二十余年的隐忍、利用、付出,尽数碾得粉碎。
他为萧绎潜伏建康,手握影卫营为他铲除异己,在东宫火海浴血厮杀,为他的皇权霸业铺路卖命。
他忍辱负重,一心想为母亲复仇,想从萧绎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到头来,他在萧绎眼中,不过是一条用完就杀的狗,是身世见不得光的孽种,是必须被抹去的棋子。
所谓父子,所谓利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萧彻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得粉碎。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驿站的木柱上,木屑飞溅,手背鲜血淋漓,后背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滔天的恨意与悲凉,瞬间将他吞噬。
他一直以为,萧绎利用他,是为了夺权。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有用,足够隐忍,就能换来复仇的机会,就能换来一丝半缕的父子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