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苗看着那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男子,捏了捏眉心。
何曲一向清雅的眉眼,此刻已是瘦削,她上前去,轻轻捏住他的衣襟,慢慢拉开,又解开包扎的纱布,一道横穿胸膛的伤疤展露在眼前。
那剑伤又深又长,横亘大半躯干,两日过去,边缘仍泛着青紫淤肿,未完全结痂,隐隐有血水渗出。便是已敷上细白的药粉,也遮盖不去浓重的血腥气。
安苗心下不忍,仔细看了看,便轻手替他重新包裹上。
“殿下怎么想?”
李颂眉眼淡淡的,这般可怖的伤疤横在眼前,也不见波澜。
他自腰际信手一探,一柄弯如弦月的细长弯刀已然出鞘。动作干脆利落,优雅中尽是凌厉。
安苗久未见他动刀,此刻不由凝神细看。
那刀形制细长如月,刀身莹白似雪,隐带冷光,不似寻常兵刃那般凶戾,反倒透着几分清寂,寒芒内敛,一望便知绝非俗物。
“殿下这是?”
李颂手腕微沉,按住剑柄轻轻一送,刀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寒芒,悄无声息贴向安苗身前,又在距她仅两指之处,堪堪顿住。
他一边紧握刀柄,在空中虚划,一边给安苗演示,“正常来说,长剑伤人,斜劈而下,多半是自肩胸至腰腹,伤口由深至浅。”
尖细的弯刀依次轻点在安苗左胸、肋下、右腹三处,力道由轻至重、由浅入深,借着刀尖起落,那道伤口深浅不一的变化,被一一推演在她眼前。
“但是,何曲的伤口深浅不一,此外…”
他收剑归鞘,指节轻叩鞘身,发出一声清响。
李颂俯身,翻开何曲的手心,上面虽缠着厚厚白纱布,却仍有暗红血痕隐隐渗出,在棉料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红痕。
“他右手手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刃口齐整,应是徒手攥住长剑剑身所致。”
安苗低头思量,一时有些想不通,“可是争抢中所伤?”
李颂颔首,“正因他是仓促夺刃,力道不稳,身形亦在躲闪。一手攥剑之际,对方劲力未消,长剑被他偏了方向,却仍顺着惯性斜扫而来,入肉时深时浅,力道忽重忽轻,才会留下这般不似正常劈砍的伤痕。”
李颂顿了顿,眼中晦暗不明,“能逼得何曲徒手夺剑,对方出手,必是杀招。可对方终未取他性命,应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安苗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苦恼起来,
“那日虽凶险,可依我所见,除了伤我之人外,并无其他歹人的踪迹。再者,据李欢轻和合宿所言,他们赶到时,何曲已然倒地。如此算来,他受伤的时机,应当是在我负伤之后、他们二人抵达之前这段间隙。”
李颂未答话,目光沉静落于她身上,似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而安苗也确实未说完,她目光在李颂的剑柄上打了个转,又补充道,“应不是那日伤我之人所致,她…她若是出手,不会如此手下留情。”
此事再次变得棘手起来,安苗心下紧绷,转身走出正房,站在门口远望那棵繁花如瀑、遮天蔽日的流苏树。
若说那日除去那丫鬟之外,还有旁人。那为何却单单伤了何曲,便是李欢轻和合宿到来之时,亦未现身?
本以为此事已隐隐有了眉目,如今看来,却是又如云雾绕眼,扑朔难明。
李颂亦从屋内走出,站于安苗身侧。
“殿下可有什么头绪?”
李颂眉眼间凝着寒意,“整件事兜兜转转,自始至终,都是我们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安苗的心口像是堵满了浸水的棉花,沉得发闷,“此事本就是我们技不如人。眼下小盅之事迫在眉睫,实在分不出心思再去深究此事。”
“小盅之事,可已查到什么?”安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追问道。她知道李颂定是要等水落石出之际,才会告诉她事情全貌。可如今她不单单想要知道一个结果,这事情扑朔迷离,多一个人参与便多一分胜算。
李颂闻此,眉头为不可察得轻蹙一下,他做事向来是不耐解释前因后果,可丰安苗说到底也不是旁人。若是自己固执一味缄默,反倒惹得她担忧,倒也显得生分。
“她母亲与其说是东宫处死的,不若说是被她父亲害死的。”李颂顿了顿,便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