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看见,那夜二人沉浸在他们的一方天地之中,他才恍觉,这口枯井,竟是为一人,藏着翻涌未歇的潮声。
“昨日你喝醉了,我本意是派人将你送回偏殿早些休息。但你已是神志模糊,旁人如何叫你,你只嚷着要和方爱拼酒。于是我便亲自去唤你,可你将我认作了宋公子。”
李颂眉眼清明,声音和缓,不愠不怒,隐隐有让安苗自己掂量的意思。
但他心底,仍不断得回响着那句,‘你要许我什么好处?’不必多问,定是她与宋文然之间的暧昧情事。过往,醉意朦胧之时,宋文然可曾许过她什么,她又要没要?
李颂心底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唇线微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安苗听见此话,面上有些尴尬,自从离开苗疆,又哪里有人陪她喝酒?自己喝酒的记忆,全都是和宋文然有关,昨日认错虽荒唐失礼,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木木点头,又将眼睛别了过去,重新放到珐琅宫灯上,“然后呢?”
“宋公子应是也有了醉意,上前来,一把将你揽住,” 李颂话音微顿,指节几不可查地一紧,“他倒是敢!”
安苗有些想不通,这敢不敢究竟是从何而起,她揉了揉眉心,接话道,“你们便是为此,闹了不愉快?”
“不过起了几句口角。” 李颂目光别开一瞬,再转回来时,语气已带着几分生硬的不悦。
“就是这样?”安苗难以置信道,“他今早便走了?”
“或是确有急事。”
话音落地,李颂的手掌轻轻覆上安苗的手腕,饱满的指尖顺着她细腻的皮肤轻滑,
“可还疼?”
若是没有李颂这么一问,安苗尚未觉得手腕丝丝痒痒得难受,此刻被他这么一提醒,低头看去,才发现手腕竟已红肿。
“昨天你们做了什么?”安苗不是个矫情人,但若这伤是他们二人争执之下误伤的,她便要好好计较一番了。
“你想让他做什么?还是想让我做什么?”
李颂哼笑一声,言语中带着暗刺。
安苗心下不自然起来,如今两人之间明明已是说得清清楚楚,可分明有些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又冒出苗头。
“文然也真是的,走得这么急,也未留下些话。”
她假意抱怨两句,已决意将此事立刻翻篇,“何曲还未醒?”
李颂眼眸在她面上轻扫,“伤得比你重些,一直昏睡着。”
“那日我明明叫他抓紧走,怎么会这样?”安苗有些想不通,“如何伤得?”
“伤口应是长剑所致,自左胸斜劈至右腹,具体情形,要等何曲醒来才知晓了。”
此前事情又多又急,她虽知何曲受伤昏迷,却也没寻到机会去看看他。
“孟姑娘那事…”
李颂微微蹙眉,“还在查。”
“既然如此,便先去看看何曲吧。他本就文弱斯文,这般重伤,想来是生平头一遭。。”
“我亦随你去看看。”
这东宫这般大的地界,亭台楼阁不知凡几,却皆未入殿下的法眼。他给何曲安排的院子格外的精妙清幽,乃是安苗此前才住过的留园。
安苗随着李颂走到留园前,脚步顿了顿,面上变得古怪起来,这古怪好似参透了什么似得,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
“殿下可是有什么独树一帜的爱好?”她开口,声调比平日里略略高些。
李颂有些奇怪,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为何这样问?”
“虽说何曲的病情或许是不大乐观,但留之一字,放于他身上,是不是亦有些过于留恋了。”安苗斟酌道,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
“不过是此处离他受伤的地方近些,便于安置罢了。丰姑娘若是有此担心,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这留园,姑娘不亦是住过吗?”
“那如何能一样?”安苗急道,“此前你将我放我此处,不过是想暗示我留在此处,莫要偷溜进宫。”
“那丰姑娘觉得,究竟是这处院子没留住你,还是我没留住你?”
安苗轻咳一声,已决意再不与这男子胡扯这些没有意义的鬼话,她径直推开门进去。
庭院深深、春意融融,一片暖意中,床榻上的人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