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周全是不是真得给殿下气着了?殿下今夜睡得格外不安稳。”
毓庆宫前,四海直愣愣站着,悄声和方爱说话。
“你怎么如此多事,守着便好了。你要是实在担心你的好兄弟,便替他去殿下床榻前跪着,何时殿下气消了,何时你再起来。”方爱今夜也睡不着,背靠立柱,低头编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野草。
四海被这话噎了一下,“你…你不赶紧去睡,在这干啥?”
“你说…殿下是不是喜欢安苗姑娘?”方爱轻声开口,面上倒也坦荡,这儿女情长在她眼中,实在是没什么好遮掩的。
“你怎么也如此多事?”四海不知这话怎么答,只好假意驱赶,他像扇蝇子一样对着方爱连连摆手,“你快些回去吧,莫要再乱说殿下的私事了。更何况…丰姑娘身份如此特殊,他们二人之间说是天堑也不为过,便是有情又能如何?”
方爱见这男子如此呆板,也懒得和他多说,转身便走。
情之一事,未经历之人,又如何能堪破。四海当真和他主子一样,是个木头疙瘩。
这春日野山,当真是娇美多情。今晨尚未天明,和尚便将她从东宫拽出来,两人一人一匹高头大马,同往京畿而去。
一路出了京城,连山岗都是清新的,寒雾散尽,坡上杂花生树,浅红淡白相间,风一吹便落得满身香。
和这和尚出游,一路都是不事雕琢的山野妙趣,哪怕是二人仅仅并肩而立,也自有一番自由自在。
此前千般万般动荡不安,都被今晨的春风抚平了。安苗提了裙摆下去,泉水勾勒出一截流畅白皙的小腿。
“这鱼实在是难抓,吃些菜叶子算了。你个出家人,怎能顿顿杀生?今日便当行善积德可好?”安苗一叉子下去,连个鱼尾巴也没叉到,面上不免有些气馁,嘴上也埋怨起来。
和尚此时收了出尘皮,细长的凤眼微微挑起来,“我要吃,你墨迹什么?抓个肥的。”
“你又不是不会武功,坐在岸边看着什么意思?”安苗面上不满,杏眼中萦绕着怒意,看向那艳丽的秃驴。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的错!此前不仅那周全找上门来让我算卦,便说此时此刻,我也是托了你的福,不得不留宿在东宫!若不是我有些脑子,装作不会武功的样子。那太孙心思深沉,手段难测,还不知要如何对付我呢!。”
子成一提起这事,又咬牙切齿起来,他也懒得拿出僧人的做派,伸出一根手指,恶狠狠得指着安苗的方向,“抓!抓不到就别吃饭了。”
和尚启唇的刹那,安苗便已猜到他定是要翻自己的旧账,却还是避无可避得心下愧疚。她又弯下腰,尽量在清澈的河水中,寻觅一条肥硕若合宿一般的大鱼。
“你觉得太孙如何?”安苗一边挥舞着鱼叉,一边状似不经意开口,她心下有些发虚,不敢看那通透的和尚,低着头道。
“乃是执意成事、不达目的不休者,不过是生平顺遂,无需于困厄中另寻出路,是以终未误入歧途。”和尚眉梢微挑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唇畔随之亦牵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你这和尚一张嘴就是禅语。”安苗猛得一叉,那鱼却似早有预料,一个甩尾顺水而下,不见踪影了。
她恼怒起来,“今日你就是说出天王老子,这鱼也吃不成了。”
“莫急,便如贫僧吃不到这尾鱼,你也注定得不到那太孙。”子成微笑起来,凤眼微眯,看起来温良而恭谨,竟似世间第一大善人。
这半日结束得鸡飞狗跳,却也肆意潇洒。
待二人吃完一场异常贫瘠的全素宴,那和尚便下了山。留下安苗一人继续骑着马往山上走,去探访那老伯。
云影漫过山腰,方见林间藏着一间小筑。此间竹篱半绕,松影横窗。屋舍不大,却依山傍水,石阶青苔漫生,风过林梢时,只闻鸟鸣与松涛,不闻人间喧嚣。
山下的马匹早已拴好,安苗一路缓步而行,心头反复斟酌一会的说辞。
那老伯性情孤僻乖戾,素来不喜与人往来。只因年轻时曾痴恋过一位京城女子,爱而不得,这才不肯离京,将居所安在了这京郊深山之中。
曾爷爷曾说过,若是站在他家后院第三棵柳树下,往京城方向远眺,便能依稀望见,那位故人当年的住处。
不知可否在这个方向上,寻些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