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如今担心的事情成了真，安苗只觉这倒霉事层出不穷没个尽头，心下烦躁又厌倦。

“是红花楼外那日，我虽早已察觉此事蹊跷，却并未声张。对方分明早有预谋，与其贸然宣扬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我便让周全等人寻了些可疑之人，暗地在他们耳上仿刻了一模一样的伤痕，再派人暗中监视，看幕后之人如何动作。至于韵涵姑娘，她耳上那道伤应是近几日才添上的，此前我已让人仔细留意过，她原本并无这道疤痕。”

李颂还是一如既往的借力打力，可是…

“可发现什么异常？”

李颂未立刻答话，目光带着些难辨的情绪，在她面上轻轻拂过，那目光沉敛而克制。

不似审视，更像在细细确认。

“丰安苗，你若是再背叛我的信任一次。你我之间，便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这是你最后一次为你丰家洗刷嫌疑的机会，你可把握得住？”

安苗心中暗自思忖，如今她与东宫早已纠缠至此，再想抽身而退，已是绝无可能。反倒是借着太孙的权势，再加上他那顶顶聪明的脑瓜，更能与幕后之人放手一搏。更何况那幕后歹人分明是冲着李颂来的，此事怕是与他身上那一卦息息相关，这般情形下，她更是不能袖手旁观。

“殿下便瞧好吧，我是最最守信重诺。”安苗丝毫不提此前的背叛，义正言辞道，杏眼里闪着清亮的光，隐隐袒露些真挚的善意。

李颂看着那女子故作温良的样子，面上哼笑一声，心底却好似有小小的泉眼鼓动，一汪清泉温吞得冲刷着心底的清寂，熨帖空茫的心隅。

“虽尚未证据确凿，但已隐隐有了眉目，此事须得再细细探查一番，你明日可有时间？”

“明日…明日怕是不妥。”安苗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刚刚与这男子说完大话，便要因个人私事耽误行程，实在是不应该。

“明日，我早已与和尚约好，去京畿踏青小酌。”

那男子面上不变，声音却冷清了些，“和尚？”

“先不说这个，你可能让我看看你耳朵上伤疤？”

此话一出口，安苗便觉一阵紧张却自心底悄然蔓延，细细舔舐着她心底的忐忑。

那男子静了一静，才慢慢弯下身子。他生得实在是高挑，这般委屈自己，安苗也只能将将看到他贵重凌厉的下颌。

如缎的墨发丝丝散落下来，带来一阵悠远的冷香。

“看…看不清，还是太高了。”不知为何，此刻的氛围逐渐凝固。安苗的呼吸略略凌乱，她飞快察觉到这一点，屏气敛息间，面颊漫上几丝红晕。

李颂顿了顿，如羽的长睫微垂，又向前倾下身子。他一向最是端方持重，一举一动皆是储君风华。如今，是第一次，这般将自己送到他人眼前。他喉结上下轻滚间，内心突然烦躁不安，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再难控制。

“看到了。”那姑娘嗓音有些沙哑，暗含些讶然。

一只冰凉细腻的手轻轻碰上他的耳垂，上下描摹间，丝丝痒意顺着耳廓攀爬，啃咬着他的分寸。

李颂至今为止的人生，向来博大而广阔，深刻又孤冷。可此刻这点细碎的、微不足道的情绪，竟这般清晰真切，轻轻撞在心上，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这伤疤果真和韵涵姑娘耳朵上的一模一样，”那姑娘声音沉重，缓缓开口，

“你先莫要担心，我且写封信送去师门，看看这可是什么异域把戏。此外，京畿尚有一位老伯是我曾祖父的旧识，对此类诡道旁门颇有研究，明日我便以探访之名去登门请教，定不会打草惊蛇。”

“甚好。”他听见自己说，还未等他起身，那姑娘便后退几步，带起来一阵微风。

那风娟秀而芬香，抚平了喉咙、胸坎里涌现的疑惑、不安和郁闷。丝丝微风中，他抬眼看她，姑娘杏眼瑞丽，眼底是能移山填海的赤诚和笃定。

“你和和尚同去，怕是不妥。”李颂淡声道，不见喜怒。

“那便等野炊后，我独自前往。”安苗不在意得笑起来，“天色已晚，我便先回去了，殿下早些休息。”

“也好。”李颂轻轻颔首，“那便如此。”

他如同往日那般，拂袖而去，可一向平静若古井的内心，却轻轻泛起些恼怒，这思绪找不到源头，亦没有去处，只是一直回荡，搅扰他的平静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