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安不说话,转身回船舱去,不一会儿,取了一个包袱下来。
路过曾以同时,他脚步停下:“曾兄,赈册的事劳你盯一盯,我去去就回。”
曾以同看看他,又看看许云洲,八字胡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敢说。
他们换船出了码头,河心的雾气在暮色里慢慢合拢,黑色山崖出现在雾里,像两尊蹲在水面上的异兽。
湾口很窄,石梁和绞索在水底隐约可见,几艘鬼船横在湾外,帆落着,船上站着些人,安安静静,往官船上看。
刘震安站在船头,岛上屋舍都黑着灯,只有礁石的背风处闪着一堆火,里面有些人影,来回走。
“刘劭。”刘震安开口,湾里拢音,字字清楚,荡了好几圈,“是我!”
火光里,人影全停了。
半晌,一声笑飘过来:“爹?还真是我爹。”
刘劭从黑岩后头出来,站进火光里,人瘦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我算着你也该来了,官家把你打发到这儿来,是来办差的,还是来办我的?”
“办差。”刘震安沉声道,“顺带办你。”
“办我?”刘劭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你办过我几回?小时候你办过我几回?你认得户部每一笔账,你认得我几回?阿娘……”
他停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身上狂舞,他语调扭曲起来,阴柔得失了控:“我娘……撞死在内东门那天,你人在哪儿?她想替我担罪,担到太后宫里去了,担到宫门上去了,你呢?你是不是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她的尸身,是不是都没回家?”
林修站在许云洲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独眼老三坐在山岩上,一块大石头,周围有十几个‘已死’的打手。
“说完了?”笑声落尽,刘震安才开口,神情严肃,公事公办,“说完了就听着,你那里有十条人命,湾外这些人不着急,他们是外头来的、鬼船上来的,是官府册子上的死人,死人,有的是工夫,想怎么办你,都可以。”
“爹!”刘劭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肯自己出来,他们就什么时候放你生路!”
许云洲往前两步,停在刘震安身侧:“刘劭,有件事你爹不会告诉你,我来说。”
他看了刘震安一眼,慢慢开口:“你娘替你死,太后是不会许她死在牢里的,更不会许她死在法场上。官家放你,一是你还有用,二是放开了旁的大事,成全你娘一片苦心。太后要逼她死在宫门上,死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是因为她要摆开自己的嫌疑,你娘那条命,也是太后钉给你爹的一根钉子。”
他顿了顿:“你通辽是真,卖民也是真。你以为你劫了泗州那封文书,就捏住了太后的把柄?你捏住的不是把柄,是刀柄。你不过是握着刀柄替人藏了几天。如今信已送去垂拱殿,刘劭,你想清楚,如今究竟是你躲着官府,还是有人故意让你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活着,活到今日,活成一个弃子,让天下人来瞧?”
火光里,刘劭一动不动。
半晌,他弯下腰去,肩膀抖起来,不知哭还是笑。
他走下山洞,几个汉子跟在后头,独眼老三从石头上跳下来,带人上前去接。
他忽然站住抬头:“许云洲!我拿一样东西跟你换!作证之后,你要放我生路!”
许云洲望着他:“你说。”
“张秦!押他进京的队伍里有鬼!右手腕上有块刺青,像一弯月牙!他是辽人买通的,经的是都水监的路子!还有,张秦在杭州成的家,他婆娘和娃儿上月被人请到宿迁去了!就扣在城北一座染坊里,那是留着堵他嘴的!殿上他敢吐一个字,他全家都没命!”
“老三。”
“在。”
“你的人,官府册子上没有名字。官府动不了的事,死人来办。连夜去把人接出来,一根汗毛不许少。再接了张秦那一队,护送换一半人。腕上有月牙那个,别动他,让他一路护到汴京城外再拿,让他把这一路见过谁、递过什么信,全都走给咱们看。”
“得令。”独眼老三咧嘴一笑,“死人办事,公子放心。”
一艘鬼船滑出湾口,很快融进雾里,几个察子滑到谷底,押刘劭等人上了官船。
回城已是后半夜,许云洲一刻不停,把琴摆在一边,提笔写下入京的急件。
门外来人通报,说刘震安求见。
人领进来,取出一个册子,蓝布面,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许云洲没抬头,把笔放在一边,翻开看,里面是账。
蝇头小字,记了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某月某日,内宿营以“锈蚀换新”出佩剑三十柄,库房回收废铁数目对不上……某月某日,太后宫采买香料一批,经万丰行的手,价款高出市价四成……某月某日,万丰行花火节承办部分烟火,领硝石硫磺若干,数目远远超出烟火的用量……一笔一笔,没有评议,全是数目和日期。
“我在户部的时候,有随手记账的毛病。”刘震安站在灯下,声音是哑的,“如今不在户部了,毛病还带着,今日想起来,就送过来了。”
许云洲合上册子:“刘大人,这本账,在下会直呈御前。”
“好,有劳许先生。”
“大人可有什么要带的口信?”
刘震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许先生,犬子……按律办。”
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许云洲坐在灯下,提起笔,把那急件的落款写完。
林修进来收拾东西,他把册子和信件一起封好,递给他:“送出去。”
林修接了:“是。”
天将亮时,第二骑驿报撞进府衙。
“汴京急报,太后一党有十三人上疏,奏请太后垂帘。”
……
春风酒幡后厨大灶日夜不熄,最大那口锅里,熬着温着的是药汤。
郢六娘改了方子,乌雪梅照旧,空心莲捣成汁,只取一盏,合着引梦花的花瓣,熬一大锅,最后蜜炼成丸。
“老娘试了十几炉,才试出这一条省法,一炉能多救一倍多的人。”郢六娘异瞳眨了眨,头上还是那只与她身上衣物不相称的珠钗。
陈百器赶了骡车经过后窗:“是是是!你功劳最大!”
他笑了笑,拐进侧边小巷。
木桶贴着“糟鹅”“酱鸭”之类的红纸签,桶里蜷着的却是人。
汴京城里已是人心惶惶,前堂生意冷淡,五个察子扮的伙计在新建的酵房前卸桶、抬桶、过秤,手脚麻利,嘴里还报菜名:“鹅六只,鸭八只,很肥啊。”
桶里的人都灌了药,抬进新起的酵房。
屋子避光,冬暖夏凉,药奴在里面,七天喂一丸,到第三丸,人会开始清醒。
醒来时,有哭的、有喊的,有抄起板凳砸人不识好歹的,也有醒来立马磕头的。
郢六娘都记在一个簿子上,姓名、原籍、引走的日子、家里有什么人。
赵伯捧着钱袋来,一一看过那些好了的:“愿意回家的,我们给盘缠,你们自己回去。不愿意回的,可以留在酒坊帮工,劈柴、挑水、守夜,不要工钱的可以打咱们这儿学点儿本事,往后出去自己成一番家业。”
后厨一个帮工的老汉解手路过,凑进屋里看了一眼,忽然叫道:“这女孩儿我认得!杭州那封尸巷里的香粉铺,她是看铺子那个!”
一个新到的女子面色青白,眼里泛着绿光。
察子把她抬到地垫上,陈百器退出门去,不一会儿,郢六娘跟了他回来。
她直接走到那女子身边,撩开她额前的碎发:“那边的人灭口灭得懒,没杀她,只灌了药,让她也变成药奴,混出杭州,那坊主要查到她就难了。这一路北上的都是流民,入汴京之后,他们可以藏到各处,很难辨认……得去提醒孙大人。”
“我去递消息。”陈百器说着就往外走。
郢六娘拍了拍裙摆,站起来:“到了我这儿,算运气好的,三丸药下去,第四天就能好,再补几丸也就没事了。可若被辽人带走……”
“郢娘子,喂点粥,能好就行。”一伙计端了粥来,一整锅放在地上。
郢六娘抹了把泪,抓起锅里的大勺:“来,分给他们。”
那帮工退出去,带回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端了粥碗去喂那些半醒不醒的。
赵伯托着钱袋又出来,门外来了个挑担子的男人:“赵伯,”他压低声音,努了努下巴,“我听说了,杭州来的?”
赵伯笑了笑:“你们递消息就是快。”他点了头,“是,是,一个姑娘。”
“我知道,我也是杭州来的。封尸巷那姑娘叫杏儿,周昀文搜查醉月楼那天,有人往铺子里送了信和银子,要她烧什么名册,我都看见了。她没来得及烧,周昀文就到了,把那名册翻了一遍,拿走了好几张,剩下的封进一个陶罐里,蜡封了,放在高处,还连夜换了锁,像是防着什么人。我就是那时多看了几眼,才遭人抓住的,也不知怎么就到汴京了。”
赵伯慢慢开口:“那……可见着抓你的人长着什么脸?”
“见着一只手。拿着金铃,腕上有刺青。”
“什么花样?”郢六娘正好出来,听见了。
“弯月模样。”
一察子打檐上落下来:“急报,护送张秦的队伍里,内鬼腕上一弯月牙,诸位备着,随时准备抓人。”
赵伯点头:“知道了。”
那察子抱拳之后又走了,挑担子的像是习以为常,又道:“对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一句……‘要把那逃犯一并带回去,赵王要他,有用’。”
“赵伯。”郢六娘把围裙扯了扔在柴堆上,“我要进宫一趟,见不着官家,就见能见到官家的人,张秦要是翻供……”
赵伯摇头,把郢六娘拉到一边,拖了一张条凳按她坐下。
“你本是武安侯府的人,进宫是送肉上门。”赵伯不紧不慢,“你安排着,老朽有更合适的去处。”
“武……”郢六娘僵住,眼里满是不解和惶恐。
赵伯没解释,自己抱着钱袋,慢慢走回酒坊去,那扇小门打开又关上,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是同一个节奏。
屋里灯亮着,他提笔把方才那两个人的话写成了口供,抄了两份,找来一个伙计。
“拿去找他们画押签字,一份送到官家那里,一份我要拿去地牢。”
沈青禾在皇城司地牢里关着,看见赵伯,他一下窜起来,开口只问:“知非呢?知非回京了吗?”
赵伯隔着栅栏看他:“他们捎信来,小坊主自己往幽燕去了。”
沈青禾愣了一下,忽然抽了自己的脸。
“打自己做什么。”赵伯把纸笔递进栅栏里,“你要真觉得对不住她,就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人名、日子、地名,错一个,小坊主命在旦夕。”
沈青禾接过狱卒递进来的笔,手抖着,落下去。
他写了很多,从风月楼到周铎到虹桥到曹太后到高太后,全都交代了一遍,最后咬破手指,画了押。
“你如今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沈青禾靠着墙坐下去,“护着知非的法子有很多,可我选了最蠢的一个。”
赵伯收了纸,转身走了。
栅栏后头,他走出去十几步,牢里传来哭声,像个孩子。
赵伯抹了抹泪,脚步没停。
……
户部衙门值房里,陈默仍穿着那身旧衣。
“万丰行。”他喃喃自语。
跟班的主事捧来一叠册子:“大人,这是万丰行的物料单和旧账。”
“花火节那时,硝石、硫磺数目超出烟火用量三倍有余。多出来的料去哪儿了?这料单上根本没有。”
“大人,一家巴掌大的小铺,名不见经传,放在大街上都不起眼,路过都看不见的门面,要这么多硝石硫磺,本身就有问题。”
他看了那主事一眼,翻出底下一本老账。
“这商行三年前还叫另一个名字,专替宫里采买香料,经手的是太后宫里。‘内宿营锈蚀佩剑换新’的出入库,废铁回收的数目和出库的数目,差了三十柄。其中一柄,插在了吴御史的尸身上。”
他合上账簿:“那边差的那三十柄在哪儿?”
廿六,秋风吹着,夜里,宫里内官送来的一本蓝布册子,落款没有署名。
陈默漏夜接了,披了另一身旧衣,就着灯一页页翻。
“好,好啊!竟在此处!这小小万丰行采买香料的价款、内宿营出库的日期、硝石硫磺的过手……每一笔,这册子上都有一笔,日期对日期,数目对数目,纹理都合上了。”
那主事的走近同看:“一个是从外头查进去的,一个是从里头记出来的。两条账,谁也不认识谁,却正正钉的是同一个地方。大人,是好事啊。”
陈默把两本账叠在一起,又对那主事说道:“明日大朝,请诸公带伞。”
主事抬头看天:“这……没云啊。”
“这旧账上的雨,就要下了。陛下把这个送来,是嘱咐我,我明日一早就进宫!”
……
福宁殿的药味,两个月没散。
赵顼歪在御榻上,脸有些黄,手里捏着那份许云洲送来的急报,还有那只莲花簪。
苏赞达眼神很清,跪在榻下,正用契丹语念着什么,肩上蹲着一只隼。
“陛下,该吃药了。”内官端了一碗水和一颗药丸进来。
赵顼摆了摆手,内官转了个向,把东西放在苏赞达面前。
“朕为了掩护你,这病装得也是太久了些,你瞧瞧,这皇城里都有人坐不住了。”
苏赞达把药吃了,伏地拜他:“谢陛下救命之恩。”
“酒坊的药丸,经了三道手,谁都不知道福宁殿里风寒的皇帝是吃外头送来的菜吃好的。”
赵顼笑了笑,把杭州那份急报放在案上。
“隼今日从析津府回来。”苏赞达汉话生硬,一字一顿,“陆昭明的消息说,辽人的兵,脖子后头都有针眼,眼睛发绿,跟药奴差不多一个样子。耶律乙辛的黑石城,日日都在等汴京的货。”她停了停,“还有,最近,辽人的各个关隘似乎都在查一个女人。说是宋国来的,往北去的女人,赏钱开得很大。”
赵顼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苏赞达,你最恨谁?”
苏赞达垂眸片刻,摇头,抬眼看他:“不恨了,这里很好。”
赵顼笑开了:“好,那朕替你办。”
他站起来,动作顺畅有力,内侍要扶,他抬手挡开:“病是三分病,七分是给人看的。太后的垂帘联名疏还压在那儿,朕就是要他们递,多多的递。递上来了,满朝都看着,朕明日就自己走上丹墀去。”
“传旨。”他披上一件外袍,提了笔,“明日,乃是人证抵京之日,垂拱殿,百官陪听。”
他抬起笔,旋在半空,直起身来,像是忘了什么,用力在想,眼神忽然一亮:“还有!准孙宁海的奏,内宿营即日起归殿前司节制,太后宫卫另行点派。”
他拿起那几道垂帘联名疏,认真卷好:“这几道,留中。”
几个内侍领旨去办,他走到高窗前,推开半扇窗。
“酒坊酵房里,人正睡着,地宫的出入口已封了多时。如今物证进了宫,人证也快到了……许云洲,赵家给你的交代,快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