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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死门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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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洲醒时,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日头刚过辰时往上。

旧宅很静,药力还没散干净。

他躺着没动,把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有人不见了。

许知非,上一次她拼死也要扮男人的模样和如今她不假掩饰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重合。

灶间飘来米香气,有人熬了粥,外头湖边有人挑着担子路过,大声吆喝。

杭州城较之前些日子又有了很多声音,湖对岸丝竹声悠悠飘过来,滑进窗户里,落在枕边。

他动了一下,听见纸声。

枕下压着一张纸,他侧身撑起来,感觉仍是昏的。

“证物先行,本座随案。羁押候审之人,不得擅离。”

门没关,林修端粥进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顿:“公子。”

“她什么时候走的。”

林修把碗放在桌上,垂着眼:“昨日巳时……”他从袖中取出金印给他,“琴轸和断簪她都带走了,金印留在府衙堂上,金铃她给了曾广寻,那些半醒的药奴如今在清理城中废墟,空心莲不够,解药……做不全。”

“哎哟累死我了!”独眼老三从门外踱进来,打量着屋子各处,“坊主当众焚了宋衣,换了辽女衣冠,裘衣里有个金丝狼头,说要去幽燕。”

许云洲盯着他:“她还留了什么话。”

林修答道:“坊主说,公子送命的引子在她手里,命也就在她手里,她替您收着。至于收多久,就看事办得顺不顺。”

许云洲默了片刻,笑了一下:“学得真快。”

他撑着床架站起来,扶额闭眼。

林修伸手要扶,他一抬眼,他又缩回去。

“她骑马还是坐船。”他甩了甩头。

没椅子,独眼老三坐在了桌上:“船。我带人亲自送的。鬼船偷偷护出三十里,周边都清了一遍,安全,入辽道不难。”

“食水备了几日。”

“……十二日,干粮药材都齐备,余伯亲自给她检点的,够到幽燕她老家。”

“厚衣裳呢?她带伞没有。”

独眼老三一愣,林修张了张嘴,都没答上来。

他盯着落进门的日光看,像在等着一个答案。

林修犹豫道:“公子,坊主的船走的是鬼道,雾大,暗流多,走不快,此刻动身,抄近路,明日入夜前还撵得上。”

“撵上做什么?”他拿起自己的衣裳,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声音还哑着,“把她绑回来,再看她想方设法把我药倒,走第二回?还是看她,再跑到悬崖上……”

独眼老三憋了半晌,硬着头皮打断他她:“公子,您根本不关心案子,您关心的就是她一个人,何必呢?您要追,咱们陪您去撵,保管囫囵个儿的捆回来。坊主她这可是抗旨走的,这官家要是……”

“官家要的是一个交代。”许云洲端起那碗粥,一口气喝了,“交代我给他凑……她走她的,我办我的,不相碍。”他放下碗,“林修,你去查她住过的那家药铺,看看掌柜的一家子都逃到哪儿去了……”

“公子是要……”

“曼陀罗籽五分,天南星三钱,醉生草、醉仙桃各二钱,引梦花粉一小撮。”许云洲慢慢报出来,“这方子,出自当年的军器监,我看过,兴许是他们教她的。曼陀罗五分够睡两日,她放了五分半,多那半钱,就是怕我醒得太早,追上她。”

林修皱着眉头,看了看独眼老三,得了个比自己还疑惑的表情。

许云洲自说自话,自己束好腰带,低着头整理自己:“这方子,留了一手,是我偷偷改的,我爹都不知道。醉仙桃解曼陀罗的引,两味相冲,睡不足两日,必醒。她不知道,教她的人也不知道。”

林修没接话。

独眼老三道:“万一是她自己看的呢?”

“是啊,也有可能……她很聪明……”许云洲笑了一下,像在解释,又像在跟自己说,“所以,她要走,我拦不住,也不拦。之前,我拦过她,下场,我记了两辈子。”他闭上眼,像等着什么沉到心底,睁眼又说,“这次还是我在她后头,但是她把路蹚出来,我把路上的刀子收干净,绝不拦她,逆她。”

外头升起一串吆喝声,卖炸蟹的说自己也有糖蟹,像是停在了门口,正拦着什么人,那人正推拒。

不一会儿,声音没了,脚步声踏进了园子。

余伯甩着手进门,先看许云洲,再看那空碗,点了点头。

“那丫头能跑出杭州,我就知道你小子定是有事。醒了就好,比老头子我预想的早了。”

林修就要动手,许云洲抬手阻了。

他看了他一会儿:“你躲在杭州这么多年……可知道引梦花的方子是谁教她的?”

余伯摆了摆手,就着窗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来,动作很利索,不像个老头:“是副使大人您!”他指了他一下,抖了两下手腕,“是你!嘿嘿……”他眼珠子一转,话锋转开,“你自己不肯睡罢了。人在药里也是能挣的,挣得狠了,醒得就早。”

余伯斜着眼看他,从怀里掏出个竹筒:“空心莲,前儿夜里送进汴京了,六娘捎了话来,辗转到我这,是真怕外面人知道啊。”他摇了摇竹筒,递给他,“她改了曾广寻的方子,省了一半空心莲,还有张缘清那本账,连同沈青禾,昨儿也到官家那儿了。”

许云洲接过竹筒,没看:“她登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余伯表情定住,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嗤笑摇头,望向窗外。

“她去时天没亮透,河面上有雾。那身辽女装扮是早前从辽人身上扒下来的,裘衣里绣着金狼头,袖口收窄,是能骑射的样式。”

许云洲听着,目光落在地上,没什么反应。

余伯顿了顿:“她牵马上的船,没回头,嘿嘿。”他笑了一下,回过头来,“臭小子,老头子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今日送你一句话。先前的账她算是都替你对完了,这往后的账,你,她,就各算各的,甭再找那不自在,对俩人都好。”

许云洲把竹筒抛到桌面上:“她把金印留在堂上,就是把杭州和汴京都留给我,她知道我会去……”

方离看似无意,从檐上落下来,打断了他:“地牢石缝里是不是还卡着一支莲花簪?太后赏的东西,这世上找不出第二支……啧啧……可惜了。”他转过脸来,很刻意,但没在意,“哟,公子醒了!”

许云洲看着他:“找两个水性好的人,捞出来,原样封盒,写明出处时辰,送进宫里去。”

“簪子?”林修不解。

方离笑了一下,扫了余伯和独眼老三一眼:“卡在机簧里,昨日救了杭州的堤,让它去殿上,兴许真能卡住另一道门。”他走到林修身边,脸凑过去,朝他笑了笑。

独眼老三撇了他一眼,点头又道:“鬼船那一百多口人的名册,今儿日落之前我会写好,姓什么叫什么,原籍哪里,哪一年‘死’的,一个个我都会问清楚,问不清的留空,不编给他们看。坊主以皇城司的名头接管了鬼船水路,应了给‘亡者’一个名字。公子,这事儿,咱得办。”

“办。”许云洲一口答应,眼里有了些温温的笑意,“你把名册拟好,东西凑在一处,我亲笔拟奏,走我的路子递上去,任何人不许经手,谁多看一眼,让他到皇城司看我。”

方离乐开了:“好好好,那是没人敢看来着。”

林修想了想,板正道:“常平仓差着四百七十斛,仓官的账本申时送到府衙,我去接。”

独眼老三从桌上跳下来:“去,接不来的话,就把仓官请来问问。顺便告诉杭州府衙上下,有公文照规矩递,谁不服气,就让他来找副使大人说话。公子装病审问,发脾气,声音变了,都顺理成章。”

许云洲唇角勾了勾:“刘劭人呢?”

余伯若有所思:“……人在岛上耗着。”

许云洲一脸温和:“那劳余伯费心,不许放出来,也不许杀,要他活着。”

余伯“切”了一声:“不担保,看副使大人出多少。”他从怀里摸出王楼的木牌举高摆了摆z

林修默默要走,一只脚刚到门外,许云洲又叫住他:“林修。”

“公子。”他把脚收回来。

“皇城司副使孤身北行,水路换旱路,出关要验引,她的脚程,一天最多走六十里。我们五日内办完这里的事,到时候,全部交给张垣安接管,我们就启程……追得上。”

林修脸色一沉:“您辛苦了一路,险些搭上性命,如今是要把功劳都给张勾当?”

许云洲笑了笑:“你想给里行也可以。”

林修噎了一下,方离正要圆场,一名察子跑进来:“公子,黑石湾急报。弟兄们正搜查,发现了刘劭。他带着十几个人,躲进一个山洞里,喊话是官家放了他,说要他作证的话,就要跟咱们谈条件,要见能做主的人。”

许云洲仍一脸温和:“谈条件,他有几个人。”

“连他统共十一个,四条小船,看过了,船上的粮和水都见底了。”

“饿死之前想谈条件,倒也不笨。你们就说能做主的在路上,让他等着。”

察子应声要走,门外又进来一骑驿报,递上来一只银筒,拱手就走了。

林修接下拆了,取出里面一卷纸:“张勾当路上遇见一群辽人,没抓到,快马加鞭,明日就能进城,”他又看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内容,“同行的还有刘震安和秀州知州……曾以同。”

许云洲笑意在嘴边挂着,不冷不热:“你看,能做主的这不就来了?”他拢了拢衣襟,“明日我亲自去码头接刘大人,顺便请他见一见他儿子。”

翌日正午,张垣安的船打头进了杭州码头,许云洲披了件宽袍,站在栈桥上迎他,头顶烈日,站得笔挺,身上没有信物,只背了张琴。

林修赤手空拳,站在他身后,察子散在码头各处。

挑担的、补网的、算命的,连吴瑾和李月娥也蹲在船头,一个抽烟袋,一个扮作船娘骂他。

头一个下来的是张垣安,官靴上沾着泥,一见许云洲,抢上两步就要拜。

许云洲抬手拦了他。

“不兴这个,说事。”

“办砸了。”张垣安站定,声音压低,“银杏和里行,丢了。”

许云洲看着他,没说话。

张垣安声音发颤:“他们那车辙一路往东,奔常州方向去了。那丫头手里有个狼头令,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耶律萨缇。半道上有一队辽人扮的灾民,十几号人,叫她牵着鼻子走,一通对峙,他们是只管跑,不管斗,咱们是怎么追也追不上啊。这不,先赶来杭州了。你没事吧?”

林修在旁听着,脸色明显是担忧。

那狼头令是许云洲给她的,万一查下来……

许云洲却笑了:“耶律萨缇。”

张垣安上下看他:“你这没事就好,我一路看来水都退了。至于那边,要不就发个海捕?秀州有人偷粮烧仓,怕也是她干的!”

“秀州烧的是坏粮。”林修提醒了一下,低下头,“两日前收到的消息,多亏张勾当提醒。”

许云洲态度温温的:“她不是逃罪,她烧仓那笔账,里行自会替她顶了,她要逃,往山里一钻就是,犯不着拖一队辽人上路。”他望向运河上的帆影,“她不是逃,是押。一个人押着那些辽人往常州走……常州有什么?有皇城司的暗桩,有漕帮的码头,有进长江的闸口,押运的粮旁边站的都是皇城司的人。她那是把一袋狼崽子,往猎户的围场里送。”

张垣安愣了半天:“那么一个小丫头,能懂这个?”

“她不懂。她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试试。你传令到常州,让那边押粮的人接住这耶律萨缇,她指到哪儿,就陪她演到哪儿。粮船照样靠岸,只是那船舱里不用装米,可以悄悄装几个人。辽人定会动手去劫,到时候,连船带人一起收了就行。”

他顿了顿:“别伤着那丫头,至于里行……他的毒没了辽人,压不住几日。杭州的解药已用完了,让常州的察子去京城取,在他们回京的路上,悄悄塞他嘴里。”

“哦……那行……”张垣安挠了挠头就要去办,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公子,还有一事。刘大人是官家下旨让我带来杭州接手盐税善后和水患的,曾知州是来送赈册的,二位就在后头船上。”

“好,多谢。”

许云洲抬眼望去,后面的官船也靠岸了。

“哟。”曾以同快步下船,走在头一个,拱手,笑得很是热络,“这位小哥是杭州府衙的书办吧?辛苦辛苦,这日头底下带着琴来迎客,回头下官见了你们新任的府尊必定替你说句话。”

林修眼皮跳了一下。

方离装成卸货的脚夫,正躺在一堆麻袋上看天,险些笑出声。

许云洲拱手还礼:“有劳大人。”

“好说好说。”曾以同拍着他的胳膊,压低了声,一副掏心窝的模样,“小哥,听我一句劝啊。杭州这趟水浑,捞功的人多,背锅的人更多。你们这些抄抄写写的,记住一条,奏折上名字的排法,比事情本身要紧。头一个名字领功,最后一个名字顶罪,中间的是陪衬,回头写塘报,机灵点儿,把自家老爷的名字往头里填,出了岔子也轮不到你头上。”

“多谢大人指点。”许云洲一脸和煦,“大人是……”

“曾以同,忝为秀州知州。”他捻了一下胡子,“这次随刘大人来,送个赈册,顺带嘛……”他左右看看,声音走得更低,“顺带看看这潭水里能捞出什么。城里那位副使大人,如今在什么地方?下官得先去拜会,礼数不能缺。”

摆卦摊的察子手一抖,碰掉了一筒算筹,挑担的那个自己绊了一跤,空箩筐往两边滚出去,吴瑾呛了一大口烟,咳得停不下来。

许云洲取出金印,托在手里,递到曾以同眼前。

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八字胡开始抖,脸上血色慢慢褪下去,膝盖弯了弯,眼看就要往下跪。

“曾大人。”许云洲收了印,伸手扶住他,“码头风大,礼数就免了。”

“下官……下官早看出公子气度不凡!”曾以同躬鞠到一半猛地拐成了一个大揖,声调拉高,模样很是悲壮,“方才那些话,是下官试公子来着!公子年纪轻轻,沉得住气,不骄不躁,好!好得很啊!”

“曾大人过奖了。”许云洲笑了笑,“大人的指点也是真话,奏折上名字的排法,确实要紧,这里有件事正要借重大人这支笔。”

曾以同一愣:“公子尽管吩咐!”

“杭州这一案,盐税、堂审、水患,桩桩要报。”许云洲引他往栈桥那头走,“其中另有一笔,要写皇城司副使如今不在杭州,去了北边。这话落在奏折上,若写成‘擅自离任’,听起来像抗旨,若写成‘赴北暗查边军通辽一案’,曾大人,你说,这笔该如何去落比较好呢?”

曾以同八字胡翘了翘,半张脸还迟钝着,另外半张脸却已把算盘打完了。

“呃……敢问这位副使是……”

“女子,开封府仵作。”

曾以同按住他的手臂:“公子,她告假省亲,如今却要以皇城司副使的身份去幽燕,这落在纸上就是个死字啊!您手里有金印,偏偏不写,却要借下官的笔来写……”

独眼老三吃着糖蟹,假装路过:“写了,您就是自己人,不写,方才那番‘顶罪陪绑’的宏论,转眼就能应验在您自己身上哦。”

“下官明白。”曾以同抹了把汗,“副使大人深谋远虑,尽忠职守,微服北上,涉险暗查通辽余孽。下官在灾区是亲眼见她救灾有功,亲笔作保!”

“曾大人果然是个通透人。”

“不敢不敢,是公子指点得通透……”

两人说着话,船头那个人一直站在那儿,没下来。

“刘大人!”曾以同一身冷汗,高声喊他。

刘震安一身半旧直裰,外头罩了一件蓑衣,看着码头粮船的吃水线、货堆,还有栈桥木桩上水退后留下的渍痕。

他像听不见般,自顾自一样样看过,最后才看到许云洲身上,拱了拱手。

“刘大人。”许云洲还礼。

“许公子也在。”他不急不慢,下了船,“说来,这常平仓的账,前日到过我手里,四百七十斛,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去处。但去年腊月,林齐确实挪了一部分去填了盐仓的窟窿。”他顿了顿,脸色凝重,“这账,还是干净得太过了。”

许云洲笑着:“记下了。大人一路辛苦,先进城歇……”

“不歇。”刘震安打断他,“我那逆子现在何处?”

栈桥上风停了,曾以同笑脸僵着,呼吸都慢下来。

许云洲道:“在城外黑石湾的岛上,连他十一条汉子,四条船,皇城司围着。官家放的人,我们不敢随便碰,但有些事,还需他去作证,这大人若想见他,如今正是时候。”

“……怎么去?”

“大人乘船,皇城司会送您到湾口,您上岸一站,他自然会出来。他等您,也算等了半辈子了。”

刘震安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尾两道纹路动了动。

“许先生,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也要说实话。劝降的话我不会说,骗下来的口供,殿上怕也站不住。”

“不用大人骗,如今缺的只是让他肯听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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