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一去不复返,遥貘讪讪回头:“要不换身衣服?”
发烧的人本来就多汗,刚才这一通大喊大叫,荣霁身上的睡衣几乎湿透,
他伤在后背,牵扯肌肉的动作都不大方便。
遥貘贴心地问:“睡衣在哪儿?我帮你拿。”
荣霁没客气,边低头解扣子边说:“左边第二格。”
室内温度合适,但汗湿的皮肤裸露之后仍然感到寒意侵袭,再加上刚才那阵情绪的失控,他有些脱力,手指的动作肉眼可见的笨拙。
遥貘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放到床上,荣霁还在和第三颗扣子鏖战。
没耐心等,遥貘动作麻利地拉开他的手,将还沾着体温的睡衣解开,顺手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抬头。”
荣霁听话地照做,只不过湿漉漉的睫毛垂下来,视线直直落到她的脸上。
遥貘将就睡衣糊了他一脸,再低头,便很容易注意到他胸口那道浅而长的疤痕。
犹豫一瞬,她没有多问,绕到后背,避开已经渗血的纱布,放轻动作将汗水擦去,而少年身体绷紧,肌肉漂亮地起伏。
擦完后背,她将睡衣塞进他手里:“前面你够得到,自己来。”
咚咚,一位更年长的护士敲门进来,依旧拖着那辆熟悉的小车,见他光着上身,笑道:”正好,过来坐,我看看伤口。”
荣霁走到床边背对着护士坐下,后者将纱布撕掉,熟练地揭下里层的促愈膜,露出鲜红的伤口,被金属粗暴地刺破划开,皮肉参差不齐。
遥貘下意识避开视线,在原地转了一圈,抬脚往外走。
“去哪儿?”一道声音立刻追来。
“这么晚了……回去睡啊。”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眼泪汪汪,瓮声瓮气。
这样合理的回答貌似不如荣霁的意,才走出一步,又被一把拉住。
“鞋穿上。”荣霁说。
大半夜接到荣霁的电话,一向内敛的人情绪爆发好比世界爆炸,遥貘想也不想,像被咬了屁股的猫,没找到睡前被甩在床下的鞋,急匆匆就往楼下跑。
“没事,几步路,回去洗洗就行。”遥貘满不在乎,这时节的温度哪儿能冻脚。
“穿上。”
遥貘很不想如他的意,但怎么着也不能欺负病人,只得将脚塞进床边两条毛绒质地的船里,空空荡荡,三面无依,好凄凉的两只脚。
没忍住嫌弃地嘟囔:“你知道吗?阿娜婆婆的妈妈,就是因为鞋码不合适才摔断了腿。”
“我怎么听说是白内障。”
“……”是吗?
遥貘摸了摸鼻子,不大甘心地出了门。
身上到处都痛,但上半夜那一觉睡得很沉,精神头好了很多,这一时半会儿不仅没有睡意,还觉得饥肠辘辘,索性拖着身体幽幽摸下楼。
十几盏夜灯照亮必经的路线,吧嗒吧嗒……脚步声的回音越来越沉重,住的地方太大也有缺点,遥貘不禁怀念起在爱社小公寓的日子。
终于来到餐厅,半口魂已经飘在她的头顶,匆匆捡两块温热的三明治嚼吧嚼吧,就着热水咽下——
遥貘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好险,差点就饿死了。
十几分钟后,吃饱喝足,她贴心地装上一盘点心,打算上楼慰问病人。
唔,这场景,遥貘眨了眨眼……对了,当初沈小霜发烧时,大体也是这样的流程,难怪有些熟悉。
对面水族墙里的蝴蝶鲤一甩尾巴,翻出一大团莹光闪闪的泡泡,恰到好处地给这段历史注入些许超越现实的梦幻。
遥貘端着救灾物资慢慢走近,停在水族墙边,眼底映着蝴蝶鲤莹白的裙尾。
小时候她总喜欢守在为民商店里看金鱼,边看边等遥晋来接。
现在遥晋又趴在哪片泥土里等着她去接呢?
“咳咳……”
遥貘一愣,偏头看向水族墙后:“谁?”
“是我。”
绕着水族墙过去,落地窗边,女人坐在黑色皮质单人沙发上,手边茶桌上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壶。
褪去名利场的光环,只着单薄的丝质睡衣,腿上披着薄毯,静静望着庭院里那颗海棠树,李明非清瘦的背影像花枝成了精。
“阿姨,您还不睡?”
“睡不着,而且难得有时间静下来,”她看向遥貘,随手拿起茶壶,目光地落到她不合脚的拖鞋上,看一眼便收回,“小霜还好吗?”
“没事,就是做噩梦吓着了,”遥貘顿了顿,没忍住,“他梦见他要吃屎,我非拦着他不让。”
李明非的动作一歪,几点茶水溅在茶杯边的桌面上,女人放下茶壶,淡定地拿起茶盘上一叠毛巾,将水擦干。
遥貘也没执着:“阿姨,刚才你怎么没上去?”
“上去……”李明非清了清嗓子,沉思两秒,才将刚才被打岔的思路接上,“上去看他对你一哭二闹?”
“……”
“而且最近这两年,我们交流得比较少,我太忙了。”她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明明已经错过他的前十四年,却又错过他突然变得沉稳的那一刻,再想补救,始终少了点什么。”
遥貘说:“他还活着。”
“是啊,他还活着,”女人赞同地点点,“人不能贪心,对吧?”
道理归道理,感情论感情,两者之间没办法谈出一个比例完美的组合,无非是几个方向来回切换。
遥貘回想荣霁刚才狰狞的表情,非常果断地换了话题问:“荣霁有事瞒着我,为什么?”
李明非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思考一阵,不问反答:“那你呢,你有和他提过那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吗?”
“没有。”
“看吧,你们各有原因,但一定没有想要伤害对方的意思。”
遥貘没说话,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他刚离开猎场,到家时是什么样的?”李明非突然问。
这遥貘可太熟悉了,想都不用想。
“又瘦又黑,营养不良,”面对一位母亲,她省去像是得了传染病这种刻薄的形容,“不过洗干净后像只胆小的兔子,哦,还是个爱哭鬼,长得漂亮,堪比爱社一只花,性格也好,可乖了。”
李明非听得露出向往的笑容:“是很可爱,那现在和以前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