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钻到耳中又是另一种痒。
后方的安逸和前线仿若两个世界。浴缸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热水,一旁的架子上放着营养液,便于泡澡时食用。压缩了进食的时间,却在最大程度上确保战士们可以好好休息。
栗胤简单地泡了一会儿,出来时看到阚洋在门外望着她。
他也清洗过了,泡的是凉水,卷曲的发梢带着冰凉水汽,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栗胤直觉地意识到,他需要她。
她顿了顿,向着人鱼开口:“进来陪我躺会儿。”
阚洋的眼中晃过绀蓝的碎光,踏入栗胤房中。
尽管两人躺得很近,却难得没有旖旎的气氛。
房间里的光线是智能设定下最适合休息的昏暗,只能看到身旁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我睡不着,主人。”
阚洋的声音轻得像耳边的一阵风。
栗胤翻身凝望他,眸光在晦明的灯光下恍若融化的金砂。
人鱼首领的唇紧绷着,情绪里有比以往更甚的隐忍。
“我知道我该休息,但我闭上眼就会看到我来不及救援的那些人,我睡不着。”
他在接驳处等栗胤,固然有担心栗胤的因素。但在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在等一个慰藉。
他为自己处理不好情绪而羞惭自责。“白纶、籍允和千邈……他们都能很快调整自己。对不起,主人。”
栗胤眸中有流光划过。
人鱼捏紧的拳被一只柔软的掌心覆盖。
“我也是,阚洋。”
栗胤告诉他。
她也一样,为无辜苍生的苦楚而悲悯、而煎熬。
也是因为阚洋,她才意识到自己这股无力却不甘的情绪出自哪儿。
“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责的事。”
因透支了精力,她的声音不复平日里的清亮,像一壶温酒。
“白纶他们,是指令的执行者。”她缓缓说,“而你和我,是领导者。”
肩负一队人、一族人、一国人、乃至一整个星系人的生命,才会格外看重每一个个体的存亡。
如果要说一个人能和此刻的他们共情的话,栗胤遥遥想道,不知道在更惨烈的前线的瞿曜将军,禺泯星系的二皇子,此刻又是什么心情?
栗胤手心的触感、栗胤的声音,在此时比水更让阚洋感到平静。
他沉默半晌,叹息般开口:“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栗胤重复道,“所以,首先确保你自己的状态,接着是同伴的,再是索伦之眼的家人们,和那些寻求我们保护的。”
“对我来说……”阚洋反握住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将它贴上脸颊,“首先是主人你的,然后才是其他人。”
栗胤扬眉问他:“那要是我命令你优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同伴,最后才是我呢?”
“……”阚洋艰难地说,“如果那是主人的命令……我会照做。”
栗胤笑了。
“谢谢你,阚洋。”
在开解他的同时,她也开解了自己。
“阚洋,你帮我数羊吧。”
“好。要我怎么数?”
“一只羊,两只羊,这样一直数上去,直到你睡着。”
“为什么是数趵丰族?”
“不是趵丰族,就是羊。白白的,像一团云朵的动物。”
“咦,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动物。”
“是古人类时期存在的动物。除了火种养殖基地,现在应该只在天鹰星系的一颗四级文明星球上还天然存在这种动物。数羊这个说法也是从古人类时期流传而来的。”
“想象不出来。哄睡的话,我们人鱼族更习惯数鱼。”
“数鱼吗……我听听人鱼族的催眠方式吧。”
“好。”
栗胤闭上眼睛。人鱼首领的声音低沉柔和,像温暖的潮水填满了整个房间。
“你沉在广阔的海水中。有鱼从你面前游过。
“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十五条鱼,十六条鱼……
“三十一条鱼,三十二条鱼……”
声音渐渐低下去,超负荷的疲倦后知后觉笼罩了他。
栗胤的呼吸声也在阚洋慢慢低下去的声音中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在舷窗之外,虫潮的黑雾正无孔不入地侵入每一颗星球。
他们的同伴们驾驶着机甲,在战场上争分夺秒从虫族手中抢人。
眭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针管连着他的动脉,正源源不断从他的血管中抽取血液。在他身后,机器紧锣密鼓地将血液稀释、分装成救急的药品送往前线。
没有人觉得栗胤他们此刻在房间中安睡有什么不对。
这并非休息,而是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