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泯星系不是第一次面临虫潮，星球上的居民早有准备，在警报响起后的几天内有序地囤足了食水，躲入加固后的集体庇护所内，青壮年扛着枪轮班把守着出入口应对虫群，没有战力的却也并非垂手祈祷虫潮早日过去，而是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后勤。

禺泯星系“全民皆兵”的说法并不夸张，因军用科技的普及，只要能正常行动、有决策力的普通人，在强大的热武器辅助下都能对虫族造成不俗的伤害。

栗胤在负责的五十三颗星球上梭巡支援时，也在为禺泯星系全民战力的强悍而心惊。

每一个庇护所都是一个小型的重武器堡垒，虫族还没来得及靠近，就会被窗户射出的粒子弹击中，化为齑粉。

战士们负责处理公共区域的大量虫族，以及援救那些来不及跑到庇护所里的普通人。

栗胤心下稍安，但这份心安只持续了不到半日。

一户居民的屋门被虫族冲破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乖乖前往集体庇护所，要不是手头有事耽搁了，要不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的房子足够坚固，弹药足够充足。毕竟，那可是承载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部分的家啊。

最先失守的就是这些房子。

热成像及时地发出有人在与虫族争斗中受伤的警告，栗胤赶往那户人家时，屋里的男性已经被虫族扑倒在地上啃噬，另一个女性尖叫着用粒子枪扫射从屋门缺口涌入的虫群，在她身后，躲着一个被吓得怔忪了的孩子。

粒子武器杀伤力巨大，但弹药并非无穷尽，总有冷却时间。在更换能源的间隙，没有新的热武器顶上，虫族就会往前迈进一大截。

那个男人已经不行了。

饥饿的虫族啃噬生物的速度飞快，柔软的腹部最先被咬穿，内脏没了束缚四散一地，紧接着就是脸上的五官。栗胤光是扫了一眼都感到脊背发凉的不适，急匆匆用机甲手臂捞起母子往最近的庇护所赶去。

母亲整个人浑浑噩噩，还没有从男人被虫族啃噬的打击中恢复，还是她的孩子拉了她一把，她才跌跌撞撞地往庇护所内部走去，甚至没有对栗胤说一声感谢。

栗胤并不为这一声感谢，也没空在意。如同坚固的水渠有了一道裂口，那泛滥的潮流便会逐渐冲破裂缝，直至溃堤。

监控屏中同时亮起三处失守的红色警告！

栗胤心中一紧，幸而她看到白纶和阚洋先后选定了失守点急速前往，她也急急往离她最近的那处飞去。

但她的面色愈发沉重，已经意识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水堤的漏口越来越多，似千疮百孔的筛子。五十三颗星球上近百亿的人口，又岂是索伦之眼五百万战士和五台机甲救得过来的。

唯有取舍。

在虫族越过警戒线的第二十二个系统时后，第一处集体庇护所失守了。

在满屏的红色示警中，栗胤放弃了零散的住户，选择了人更多的地方前去救援。

机甲臂搭载的矩阵粒子炮无数次穿透虫族的躯体，星球表面被黏稠的虫族尸体和残渣覆盖，像是蓝黑色的雪。

栗胤数不清这是她前往的第几个救援点，但她这一次的动作被另一台机甲按住，无法前进。

队内通讯的全息投影中出现了籍允的脸。

“你该休息了，栗胤。”

“休息？可是救援——”

栗胤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紧接着，被她忽略的大脑疼痛席卷了她，她的脸色煞白，连机甲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已经连续和机甲脑机连接超过三十系统时了，再继续作战下去，会对大脑造成损伤的。”

“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让我先响应这条求助信号——”

“栗胤！”籍允罕见地对她加重了语气，“虫潮战不会一天就结束，你能连续好几天不合眼吗？当初讨论作战方案时，你也强调过轮班休息的重要性！你忘了吗？”

“我没有，只是……”她喃喃。

她锦衣玉食二十年，何曾见过这般持久残酷的景象。

“白纶、千邈和我已经休息过轮替第二岗了，阚洋也超负荷救援，我刚把他送到基地。你必须停一会儿，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虫潮。”

栗胤望着监控屏中只多不少的失守警告，张开毫无血色的唇，“……怎么能让我眼睁睁对这些警告熟视无睹？”

“栗胤，你那晚对我的请求是照顾好这些同伴们。”

籍允直接架着她的机甲往索伦之眼基地驶去。

他瞥一眼同样布满求援信号的屏幕，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又在抬眸时将情绪压下，“对我来说，你们的状态才是这次虫潮战的优先位。”

籍允他……真的很理智。

栗胤颓然闭上眼。

她以为她也能做到。

眼前闪过沦陷地生灵涂地凄惨景象的一瞥。

这处地方的求援，曾出现在她屏幕上。

但她选择了离她更近、人数更多的一处求援点。等她安顿好那一处的人，将他们送至新的庇护所再回来时，这一处求援点的信号已经消失了。

她的机甲急匆匆从这一处的天空飞过，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向下瞥了一眼。

虫群伏在七零八落的人类躯体上大快朵颐。

有一个脑袋的五官尚且完好，那张脸上满是绝望与愤懑。

栗胤不敢再看下去。

她只想再多救一个，再一个……

她知道禺泯星系抵抗虫族的艰难。

但她从未想过，虫潮降临时，禺泯星系会是这样一番……炼狱景象。

到达休息站，栗胤从机甲里出来时，久违地感受到了超负荷脑机驾驶带来的神经失调，竟差点从驾驶舱口跌落。

一堵温热的肉墙接住了她。

同伴中，唯有人鱼族首领不习惯穿衣服。

栗胤借着他的力道抬头望向他。同样三十多个系统时超负荷驾驶，阚洋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底的青灰异常醒目。

他正通过腕戴智脑对籍允点点头，示意他会照顾好栗胤。

籍允又看了栗胤一眼，也不再浪费时间，朝着最近的救援点飞去了。

“怎么没去休息？”栗胤哑着声问。

“籍允说你还没来，我想等主人。”阚洋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