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稚收回视线,有些可惜道:“新党势弱,以萧卓为首,萧陈等人可能有危险了,清算之日或许会来。”
“看不透便脱不了身,看透了也心存侥幸,或许能呢,或许不呢。”
谢稚侧脸,猜测说:“我还以为你会插手,参与其中。”
“我会提醒陈迢,告诫之余我应该旁观。”
茶盅咕咕作响,侍从挪了个位置。
谢稚认真的看他,说不上哪不一样,感慨道:“镜和,你出来后有些不一样了。”
还是一样的脸,深眸黑发,凌厉傲然,思想的变化会带来外形的变化,他能看出不一样,却看不透。
钟平阑眼神复杂,剖析自己道:“我之前认为,为官重要的是朝堂,要维系官员关系,做大事升官,要看得长远。可我现在觉得,要看得到朝廷之外的人和事,多听百姓的辛甜与疾苦,多看官吏的心声,集百家之长。”
出狱后,钟平阑一直在看外界,看到了延续,看到了时机。
“变法有可取之处,若实施,还需要官家支持,官与官也要配合。此路漫漫啊。”
钟平阑:“此刻不是变法最合适的时机,无人支持,但还是要变。”
新党众人被摧毁得很快,下发的贬谪名单足小一百人。
罗鲲也在被贬之列。
罗鲲被贬离京的消息传到钟府,不一会,一辆马车驶出。
窄窄的街道,人影稀疏。
罗鲲拖着疲惫的低头在走,一手捏着钥匙准备开门,有所感应的侧边望去,看到街头等着的娘子。
安然又淡雅。
二人遥遥相望,青衣垂肩落寞,橘衣鼓气静站,势要个答案。
钟寄楹撩开帷帽,视线清晰,看得清他的脸,也看得清他想做的事。
罗鲲退了一步,难以面对她,有落荒而逃之势。
钟寄楹抬脚,直直的向他走来。
“……楹娘。”
“为什么?我问了三哥,你明明可以不去?你为什么自请离京?”
罗鲲不想瞒她,解释说:“待在京,被人猜忌贬官,处处打压。还不如回去,正好能为家乡做贡献,我之前就想致仕后回乡,这下不过提前了。”
变法的新旧两党争得厉害,如今变法施展不开,新党人人自危。
罗鲲没有背景后台,能选去哪已是照顾。
罗鲲看着她柔和的脸庞,哀伤道:“楹娘,我如今自身难保,你不该来见我。”
“可你不也出来见我了吗?”
“对不起,楹娘,我食言了。”
两人明定过心意,就差告知双方父母,结果他出了事。
钟寄楹没有流泪,脸色淡淡的绷着,通知的语气说:“我不会等你。”
控诉有用吗?
一如钟寄楹不会跟随罗鲲离京,罗鲲也不会为了钟寄楹留下,相悖的山不会拼着断裂而在一起。
罗鲲愧疚万分,接受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敢再奢求你等我。楹娘,我真的很抱歉,往后你就当世上再无罗鲲此人,无论你怨我还是恨我,尽可怪我。”
说着绝情的话,满眼都是不舍。
罗鲲知她敏感细腻,重情重义,执着于一件事或许不好,他要说绝,不会叫她苦等。
“我怨你恨你,你收得到吗?”
罗鲲沉默,欲言又止的无助。
钟寄楹声音微高,忍不住怼道:“罗少德,你都快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楹娘。”
钟寄楹缓了下情绪,温声说:“罗少德,我懂你的为什么,祝你回去后能施展抱负,宏图得愿,实现你的理想与抱负,在官途上越走越远。”
“楹娘,”罗鲲流下行眼泪,由衷道:“这辈子能遇到你,能喜欢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罗鲲缓缓袒露心声,怀揣着那夜时的心动。
“我先喜欢的你,得知你也有点喜欢我那夜,我辗转反侧,我看了一晚上的明月,我在想,是不是我在做梦,是不是我幻想出来了钟四娘喜欢我。不然那么好的楹娘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他这样说爱,真诚的坦荡的,倒叫她的怨怼说不出口。
该斥骂他不守信用,骂他舍弃二人感情,可他双眼湿润,比她还要伤心难过。
钟寄楹从前没见过罗鲲哭,他惯来游刃有余,说话温和夹杂着幽默,身高挺阔,如竹如风。
他睫毛长,一眨一眨的沾上眼泪,她有趣的盯着,还挺新鲜。
钟寄楹哼了声,“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
二人家世悬殊,罗鲲空有一腔真心,虽然在官场站稳脚跟有个丁点的底气,可还不够。
钟寄楹叹了口气,失望道:“算了,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罗鲲……”
罗鲲低头抱住了她,脑袋埋在她脸侧,闷闷道:“楹娘,请你允许我放肆一回。”
钟寄楹没说话,眼神寂寥哀伤,无声的流了滴泪,半空的手落在他腰上,安抚的拍了下。
罗鲲收紧双臂,控制不住哽咽喉咙,在爱人怀中,痛快的哭了场。
哭前途哭情感,哭所有的求而不得。
从此上天入地,他就只存在钟寄楹记忆中了,或许有新的人会走进她,在她心里有个更重要的位子。
无论怎么样,他都希望钟寄楹幸福美满,希望她心想事成,一辈子无忧无虑。
对着城门口的茶楼,钟寄楹亲眼看到罗鲲出城,等到傍晚才回家。
白日四个时辰,她眼都不敢眨,生怕罗鲲改了想法回城她看不到,可是没有。
罗鲲坚定的选择了自己的理想,坚决的和过去划清界限。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以后了。
钟寄楹失魂落魄的回来,像个霜雪打过的蔫茄子。
钟平阑看不得她伤心,提议道:“楹楹,我去将罗鲲追回来。”
“三哥,别去。我等过的,是他没这个念头,我理解他,也不会等他。”
钟平阑听她想法,答应说:“好,我听你的,楹楹,人生终有别离,缘分深浅在于两个人。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钟平阑也默认了她追过去的可能。
钟寄楹笑了下,解释说:“三哥,我没想过随罗鲲离京。他的人生里官途民生更重要,在我这里,我本身摆在第一位,趋害利弊下我更愿意回到未识他之前的生活。有家人有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开了就好,我等你回家,就是怕你做傻事。”
钟寄楹脸上有愧:“三哥,我让你担心了。”
“一家人担心是正常的,你想做什么,尽管吩咐我去做,我甘之如饴,他罗鲲不懂珍惜,大有别人想要听咱们钟四娘的令。”
钟寄楹被他逗笑,脸上带着笑说:“三哥,你安慰人好生硬。”
“是吗?”钟平阑哈哈两声,“那三哥找你多练练?”
钟寄楹直接拒绝,盈着笑说:“我会走出来的,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钟平阑一脸被嫌弃后的沮丧,看得钟寄楹乐得不停。
说乐后是更寂静的无言,钟平阑眼眸担忧,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想游湖。”
钟寄楹瞳孔晶亮,提出有些固执的要求,也有对钟平阑的信赖。
钟平阑很快点头,去安排夜游事宜。
静默的湖面,租了辆游船,姐妹二人在船内,看着外面夜景。
钟平阑知道她还在等,沉默的陪她。
汴河宽广宽容,从这里看城内,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五彩灯光糊成星光,交错汇成一条灯带,河上游船数百,享乐丝乐声接连响起,哪怕上头再争,下面的人生活都不耽误。
是生息规律,也是社会准则,社会总在进步,历史的长河里,社会不会因为一两个人就不转了,社会总是滚滚向前,带动所有人的前进。
也总能出现一两位左右社会局势的大人物,为民为国,鞠躬尽瘁。
钟平阑看的是紧迫风声鹤唳,钟寄楹看的是繁华下的人心。
“三哥,罗鲲离京了,变法的事会波及你吗?”
“多少会,不过不严重。你放心,我和二伯二哥都会保全家里,你只管安心在家。”
钟寄楹转着茶杯,声音飘远,对时局明显的彷徨:“三哥,这次党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很快了。”
钟平阑眉峰垂下阴影,不急不缓的回她。双方都在加紧布局,决定胜负的一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