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平阑看他醉的厉害,倒了杯茶递过去,“喝口茶润润,酒多伤身。”
“镜和,今后我便成年了。父亲和叔伯对我说,我要学着处事,要相看,要学会独当一面。”
亭里没人,陈迢没顾仪态,瘫倚着,“我幼时盼望着长大,这样我想去哪就能去哪,可我现在长大了,又被陈这个姓氏约束,我既不想反抗,又失落步入既定的轨迹,真是无趣。”
“横看成岭侧成峰。长大是个生长痛,可是也得到了更多的自由,若令你选,你想回到过去还是继续现在?”
陈迢认真的想了会,回:“现在。虽然还有种种约束,但是我喜欢。”
钟平阑摊手:“这不就结了,我们每个人都在变好,成为好的自己,人生常有遗憾,那是人生百态。”
“镜和,你说得对,我该向前看。”陈迢倒了两杯茶,举着祝道:“还未恭喜你升官,钟副使官人,我敬你节节高升。”
他说的很恭维,杯沿压低,也是真心祝福。
钟平阑浅笑,举杯相碰。
“镜和,你比我还要小一岁,怎的对人生见解颇老练?都说了你不要太古板,开怀些活跃下,你就会发现,人生大有不同。”
钟平阑凉凉的瞥了眼他,故意问:“你是说我老古板吗?”
陈迢连抬手,“我可没说。”
“不逗你了,行宜,我送你的贺礼。”
木匣里放着配套的束发小冠和翠玉簪,精美好看
“玉冠?摸着是凉润。”陈迢有些不信邪,又摸索着,触到匣底夹层。
“就知道糊弄不过你。”
陈迢了然一笑,打开了夹层,“果然是陀螺,知我者镜和也。”
“多谢镜和。”
摸着陀螺,想起上次和高家姐弟的事,高娘子,高娴珠。
自那之后陈迢也见过高娴珠,重新认识了一位路见不平帮扶妇弱的勇敢善良的女娘。
一女子和路人起了争执,被一家仆当众故意脱衣,高娴珠愤怒的为其出头,说怎么也不能当众脱衣羞辱,这是对各人的侮辱,是犯罪!陈迢给那女子披衣,一起维护了位陌生女娘的尊严。
今日过后,两家还会有交集。
钟平阑听到那边动静看了眼,高萤也来了,瞬间吸引了席上诸人目光,身后还跟着高家姐弟俩。
“高家人来干嘛?”
陈迢回得很无所谓,“相看呗,我已二十,高娘子今年十八,年纪家世无不契合,两家就想撮合……”
“那你呢?”
“我想不通,也理不清心里的想法。”
陀螺一圈一圈转着,声音也由急变缓。
从前在江右,陈迢喜欢去酒肆茶楼,听曲饮酒,玩归玩没有出过格。可既然准备议亲,该是收敛些。
钟平阑觉得还是可以劝劝:“你可以试着相处,在定亲前了解对方,也让高娘子了解了解你。”
不至于到了成亲之后盲婚哑嫁。
“我没有觉得高娘子不好,我只是不明白喜欢是什么。算了,镜和,一年后你冠礼,你家也会这样,催婚催育,都上赶着,烦不胜烦。我们这样的人家,还需要我们维系氏族。”
钟平阑沉默,不由思索自己往后婚事。
陈迢又喝了两杯酒,双颊泛红,上扬的眼眸变得迷蒙,撑着脑袋开始说胡话了。
“镜和,祝你早日觅得互通心意之人。”
钟平阑的酒杯没碰上他就醉倒了,仰头喝了那杯酒,她想,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成亲生子就能定义成功,其他路同样星光璀璨。
双方父母提起了定亲的事,只要两方小辈点头愿意,就能请媒人去高家提亲了。
二人从没谈过感情方面的话,高娴珠想要见他一面,确定下他的心意。
清净的寺内,高娴珠提前来了。
陈迢准时来,暗红的袍子崭新,领口的金色丝线比不得青年郎君眉宇的肆然矜贵。
高娴珠看着他面容,道:“陈高两家在议亲,你知道吧?”
“知晓。”
陈迢表现的并无很多欢喜和愿意,像是这门亲可有可无,我虽然不爱,但我可以结亲,娶你只是为了应付。
高娴珠来前做了准备,也预料到了他无所谓的态度。
既然这样,无缘无份,早早说开吧。
高娴珠呼了口气,亲自倒了杯茶。
“陈员外郎,我无意,你亦然,趁我们还有能力和心气止损,别拖累对方。”
陈迢微愣,“你怪我数次不让你?还是怪我和高咸楝不对付?”
高娴珠浅笑下,“我们的事,扯到蒲江做什么。”
她声调弯弯的,行事却更坚定的主见。
陈迢觉得她性格很好,容貌也好,做妻子似乎也没理由反对。
“高娘子,从前是我不懂得相让,非故意针对你,若有什么冒犯不快的,请你见谅。”陈迢站起身,弯腰赔罪。
他这样令她笑容少了些。
陈迢品出她来意,问:“你不愿意和我定亲吗?”
高娴珠喜欢他,但看清楚了他不喜欢自己,不想要强求。
“你呢?陈行宜,你对我无意,却也不拒绝,订了亲求了娶,我们做同床异梦的怨侣吗?”
高娴珠叙着,不咄咄逼人,表明心思,“我若找郎君,就找喜欢我多过我喜欢他的,我不会委曲求全,也不会恋爱脑,我的心很窄,接受不了他没那么喜欢我,要是达不到,我宁愿彼此错过。”
“我对你……”
桌上的手碰到他袖摆,高娴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迢看了眼她,没有动作。
她今日来拒绝亲事,是不顾两家颜面,照他原本不羁的性子,本该骂回去,叫她落不得好。
可她好言好语说着两人并无感情,态度就像两人从来都是朋友一样,闹过别扭却还能和平共处的无关紧要的朋友。
她展现了骄傲自尊的同时,也表达了宁折不弯的爱情观。
“陈迢,我知晓了你的想法,此面过后,我会回家说明。”
高娴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弯身行礼,点了点头垂眸转身。
陈迢看着她背影,脑子很乱,很想追出去,却不知道追出去了要说什么。
该挽留还是顺势而为分开?
香火味弥漫在寺庙中,沉静人的内心,也审视人的真心。
幸而,下了一场大雨,阻满了高娴珠回家的路,马车走得很慢,从少人的路走到喧闹的街。
不一会雨停了。
“雨停了。”高娴珠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黑眸难掩悲伤。
“走吧,回府。”
高娘子!
“娘子~”雨中好似有人在呼喊。
高娴珠掀帘看去,立马叫人停车静立,出了车厢。
陈迢大喘着气,他懂了她的停顿,也懂了自己想要追出去的心情为何。
“高娴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高娴珠端着架子,生硬道:“知道了又如何,我绝不会与一个不喜我之人成亲,就算我此刻心悦你,也绝不会令自己委屈。”
她哭了。
静静的,滑过她脸颊,也落到他心里。
陈迢这回看懂了她的眼泪,比起拒绝,更多的是希望你坦诚走进。
“不,我知晓了你的,你还未知晓我如何想的,高娴珠,我亦心悦你,我陈迢一直喜欢你高娴珠,之前所言是我未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从我打千千落败,到一起救人时,我见识到你骄傲善良,护短又容不得沙子,我不知不觉间喜欢了你,高娘子,请你别取消婚约,我们可以先试试,若你未下定决心与我成亲,我,到时定不说不。”
陈迢抹了把雨水,眨着无辜真诚的双眼,句句诉情道:“高娘子,我认定一个人后便不会辜负。或许是你先喜欢我,但我会喜欢你更深,我会做到你说的那样,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深。”
高娴珠动容,却未点头。
“若我一直悬而未决,你当如何?”
天似乎又下起了雨,也刮起了风。
高娴珠微低着头,静雅的眼神轻落在他身上,等着一个回答,说开后,也不再藏着自己的喜欢。
陈迢上前一步,任由风雨拍打,真心说:“我会一如始终,真心待你。不过高娘子,我便那么差,一直被你考察吗?”
高娴珠笑了下。
她想下马说话,陈迢上前半步,“娘子,在下雨。”
陈迢拱手堵住她下车,聆听模样,“娴娘,你想说什么,我随时听得到。”
雨滴落在她脚边,滴滴作响。
高娴珠亦上前一步,俯视着他,欢喜着眸,紫蓝色的裙边被雨水乍溅,崩出不规则的星状水痕。
“陈行宜,你追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