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欢喜冤家
大理寺内,正在审杨杌。
“贩毒产业链凭你一人如何做的?还有谁主使?”
杨骈这话问的偏颇,引导着杨杌说自己不是主使,量刑时也就能减轻。
高萤听出来了,没有戳穿。
“我一开始只是抽旱烟,后来去的次数多了,辽烟馆的完颜晋就给我推荐别的,我后来知道这个运输口,就自己单干。马彪是我从前认识的兄弟,杀过人,背着命案,我就用他出面,建了种植园,慢慢开始制作,开始运输外销。”
高萤:“完颜晋是建议,还是从头到尾都引导你?”
“我也察觉不对,他对我很殷勤,对我制作大烟也很帮助。我知晓他居心不良,可我们互相利用,互有利益,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了。”
“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你和谁有仇?”
杨骈目光警告了下,要是敢说出官家的事,杨杌只会死的更惨,杨家也会受牵连。
杨杌闭了下眼,沉静道:“我想升官,屡升未果,我想实现报负却无门。我嫉妒所有人,毁了他们,就好了。”
“你害别人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也无辜吗?多少百姓受毒烟毒茶所害,你之罪行,万恕难辞。”
罄竹难书几个字,给杨杌短暂的一生做了总结。
“我报复,难道还能只报复害我的人吗?殃及池鱼,是他们命不好,害一人是害,害两人也是害,有什么区别吗。”
杨杌什么都认了,也没有将秦鹊和杨家任何人牵扯进来。
“高寺卿,还要问什么吗?我想回去休息了。”
深夜的牢内很安静,半扇月光照在地上,杨杌倚着墙,无欲无求等死模样。
有脚步声过来,那身影停在牢房门口,凝着氛围矗立着,没有再上前一步。
杨杌扫了眼,认出来是他,“阿兄,你不亲眼看我的吗?”
杨骈拎着食盒进来,樊楼打包的饭菜,还有壶清酒。
“吃吧。”
吃点喝点好的,也就最后这些时日了。
折子递上去了,怎么处置还在讨论,最轻的都是剐刑,危害国家安危,他这一条命是留不了了。
杨杌拿过筷子,叹了句:“都是我喜欢吃的。”
“阿兄,我对不起祖父,他年纪大了,还要担忧我。之前祖父葬了母亲父亲,如今也要亲手送我走了。”
“那你犯罪的时候就没想过祖父吗!现在又想起来了,晚了!”
杨杌惨白的笑了下,唤他:“阿兄。”
杨骈慢慢垂下肩膀,恨他更怜他,无声的哭了。
除了爹娘离世,杨骈在幼弟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长兄形象,可以无条件依赖,他们有着最坚固的感情。
杨杌嘴里嚼动的动作变慢,喷香的饭菜也如白水一样没了滋味。
“阿兄,我对不起祖父,对不起你,以后,你多劝劝祖父,别为了我太伤心。你也是,远哥也是。”
杨骈猛地一拍桌子,斥骂:“为什么要起心思?不得志有不得志的活法,偏你不安一隅,秦惟远说什么了吗?我怨恨什么了吗?你为什么就做不到隐忍的过去呢!”
“阿兄,如今说什么也晚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判决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吧。”
静默间,秦鹊来到门口,无言的看着他们兄弟俩。
“远哥,你也来了。”
“嗯。”
秦鹊走进,杨骈侧过身去,挽袖擦了下泪。
相同的食盒放在桌上,秦鹊笑了下:“我也带了好吃的,黔南,看来你今日是要撑着了。”
“远哥,阿兄,咱们一起吃吧。”
凄暗的桌上,杨骈沉默着未动筷,秦鹊有心活跃氛围,却句句苍白。
杨杌吃的很饱,有他们来送行,此生也满足了。
终有离别,狱中长廊,杨秦还是要走的,空荡的牢中,杨杌弯腰跪拜。
“阿兄,替我向祖父尽一份孝,孙杌,来世报恩。”
声音传过很远,杨骈顿了下,回头看了眼,又默然转回去。
杨杌伏地久久未起,整个人颤抖的哭起来,涕泗横流,痛喊声转了一圈又一圈。
钟平阑来时还早,刑部门前斜对面有一跪着女娘,旁边用麻袋盖着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木牌上用烧锅棍子写着名字,目的是救父。
“你叫盈藿?”
“是。”盈藿看见他身上鲜亮的官袍,当即叩首道:“求官人救救我爹,他染上了鸦片,一天不抽就发病,我绑了他来这,求您大发慈悲救救他。”
冬藏掀开麻袋,露出张面颊凹陷,脸皮灰黄的人脸,似在睡梦中,嘟囔着嘶嘶漏气的梦话。
“盈藿娘子,你先起来。”
钟平阑:“吸食毒烟者官府会帮助其戒毒,目前正要推行下去。你父亲吸多久了?”
“大半年,一开始是抽鸦片,后来喝‘仙茶’,没钱买又上瘾,就卖东西卖地,威逼利诱,名垂一线。”
盈藿才十四,不懂这些,有些不安的问他:“戒毒是真的吗?可要银钱?”
“不要,但是很难,戒毒者可能没命,因为这个过程会很难耐痛苦,你还要戒吗?”
“要!”盈藿说的坚定。
眼神哀伤又如簇草坚韧:“我娘和他吵架后跑了,家里能卖的都被卖了,要是能戒掉就戒,戒不掉,我卖房卖地给他买棺立坟,绝不麻烦官府和您。”
钟平阑被她触动,“盈藿娘子,你愿意帮助更多人戒毒吗?”
盈藿浮起希望,“当然,这东西就是祸害,我希望它永远消失,再也无人抽烟吸毒。我能做什么?”
“帮助统计吸毒者人数,并劝说他们来戒毒,你放心,我们有专门的人员去做,请你帮忙,是想尽可能不漏掉任何一人,盈藿娘子,我也会给你发月钱。要是有人也愿意这样做,我们也欢迎。”
盈藿欢快的展颜,“我肯定能做到,我能做好。”
这双充满希望和单纯的眼睛,令钟平阑移不开眼。
“好,娘子,多谢。”
盈藿笑着弯身感谢,身上的重担消失,双眉也弯弯的。
秦鹊来拜访杨徽,杨杌已定了罪,年前会斩首,杨府正采购白绢白蜡等用品,来往人皆肃默沉重,以主子情绪为伤悲。
“老师,有期还好吗?”
“去丈量墓地了,给黔南挑个好地方。说要一家人在一起,天上再相见。”
杨骈兄弟的父母皆以离世,杨杌更是被杨徽亲手教养长大。
杨徽面露老态,双目暗沉,脊背也弯了不少。
秦鹊看得不是滋味,“老师,对不起,”
“惟远阿,错不在你,你不用认错啊,是杨家出了祸害,你只是秉公执法。”
杨徽叹息,“我也恨我自己,没有注意到黔南的不对,没意识到调任对他的影响如此大。”
“我只是感慨,氏族再大,人也多,就有心术不正者,什么都沾。我也恍然啊,忽略了家里,家大势大,就不容易独善其身。”
“老师,您也别多思,身体要紧。”
杨徽由他扶着坐下,道:“惟远,你做事,我向来放心,只是我老了,政事堂的位子是留给你的,族里那些,你要小心了。”
秦鹊不愿他自伤,认真说:“老师,您说什么呢,只是致仕,您不老,往后我要好时常来麻烦您。”
“哈哈,好,我欢迎你来。”
不免说到现在局势,杨徽提:“你可听说了许停秀?”
“是您这边的人。”
杨徽:“许停秀和皇家搅到了一起,我猜他是想好了拥护那位。”
景德帝赵寰年纪愈大,太子党和荆王党斗得最厉害,明里暗里争权夺利,人人自危。
“那您呢?是要站哪边?寿王赵宽年身体有恙不参与皇争,储君赵宛双并无错处,得官家和皇后看重,荆王赵榅母族势力较弱,四皇子赵劼与太子一母同胞,大概也不会争。”
“我从不站队,只衷心朝政。不过我快致仕,站不站的也无所谓。惟远,你和有期还年轻,势必会经历一次皇权更迭,那个椅子只能坐一个,党派也是一样。”
杨徽叹了口气,无论结果如何,必要血洗一遍朝局阿。
秦鹊应是,“我会好好看,也会好好选。”
冬月初,是陈迢二十生辰,虽是次子,冠礼办的也很隆重。
陈府,钟宥苧和钟平阑带礼恭贺。
钟平阑有问:“苧哥,你与陈迢还有旧呢?”
“一是代表钟家来,二是我找陈家二房有生意要做。”
陈家做的是海上生意,多在泉州、明州活跃。
“你要出海?去多久阿?”
钟宥苧道:“暂定三月。下年就是咱家镜和冠礼了,你想要什么?”
二人生辰只差了一岁,成年礼自是重要的。
钟平阑没想到他记挂着自己,真心道:“我要你平安回来,生辰礼随便什么都行。”
钟宥苧揉了揉他头发,高兴道:“好啊,哥哥记下了。”
礼后就是开宴,陈迢喝了很多,找到钟平阑这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