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陀螺相继撞到一起,鞭子挥舞间,之后,是陈迢那只先悠悠停下。
高咸楝瞬间大喜,挥舞着说:“哈哈哈!我就说你赢不了我阿姐,陈迢,快认输罢。”
“你找外挂,我也要找。”
高咸楝对自家姐姐的技术很自信,一口答应下来,“那便再约三日后,此时此地,我们再战。”
那边陈迢和高家兄妹将战局约到了三日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还要再战。
张幼青侧脸抬头,看了眼钟平阑问:“那三日后你也会来吗?”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张幼青对上钟平阑探寻猜测的眼神,忙掩饰说:“钟郎君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是有意窥你行踪的,要是打扰你了我向你道歉。”
“不是什么大事。”钟平阑浅笑着解除尴尬,“今日是找御史和提领是有事,来街上看看,三日后大概也会来,可能会去监工,便不来看他们斗乐了。”
张幼青点了点头,他还会来,若是她来,可能还会遇见,想到这她闪了下眼眸。
三日后,陈迢也带了个新面孔。
面前人膀大腰圆,浑身肌肉凹凸有致,眼神沉静气息平稳,俨然是将此赌约看作了场比赛。
高家兄妹如期而至。
“陈迢,他是谁?你什么意思?”
陈迢贱兮兮的伸手,介绍道:“这是我一友人,叫白檬,高娘子代弟出战,他便代友迎战,不妥吗?”
“阿姐,白檬这名有些熟悉。”
高娴珠亦从未听过这人,但此刻也要上前,“我迎战,不然岂非未战先败。”
两局后,高娴珠全都落败。
高咸楝猛地一拍脑门,“阿姐我想起来了,这白檬是千千职业高手,这陈迢真无赖,请他来打比赛。”
钟平阑不知陈迢那最后如何收的场,在告知商户三日内搬离时遇到阻碍。有几家铺子占地不规整需要拆了补平,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家先安静,暂定右街为几国共建市集一事是朝廷统制的诏书所定,依律行事是也。诸位先听三司官人所言,三日内收拾铺内东西离开,关于后续安置问题,一定会给大家解决。”
“放屁!要么给钱要么给地,就这么晾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张折青头疼的摆手压着反对声音,提着嗓子吼道:“大家莫急,等市集建起来了,会安排你们占有摊位,不会放弃任何一人的。只需等等,要有店铺售卖收益,得先建起来才能有回报不是?”
“什么待遇?什么铺子?”
“要等到何时?我们店铺被推平,可有补助?这也是为国奉献,可有帮扶?”
钟平阑站在张折青身旁,伸手喝道:“诸位!听我一言。我是三司押官,专来处理安置问题。那里是我钟家店铺,为此市集,我家做个榜样先搬离东西,请大家放心,朝堂一视同仁,不会不管诸位之后营生,请诸位耐心等待,这些问题我们都会落实。”
本就嘈乱的氛围静置几秒又迸发混乱,张钟二人离开人群商讨了半日,决定采用逐个击破的方法,五日下来,已有几十家松口。
今日还是晚归,冬藏算着时辰,道:“郎君,饭菜都凉了,我去酒楼买些新的。”
“嗯。”
冬藏刚走不久,院里便响起动静,寂静中的夜里很是明显。
钟平阑心里一惊,悄声起身,右手将桌上短刀抽出利刃藏于袖间,出了这门,被人堵住。
乌黑的院里,一男子直勾勾的对门而站,右手还拎着把宽刀,面目不善。
“你是何人?这可是县署,你想做甚。”
“我们都看过了,你那护卫西去,无人护你。钟押官,我可是跟你许久了。”
“我们?”钟平阑试探性的问,扯话题打听说:“你孤身持刀胆敢在衙门行凶,就不怕直接被抓入狱吗?欲杀害朝廷官员,斩首或者绞刑,可不是闹着玩的。”
“哼,那些叛徒正和县官人们喝得好着呢,三堂离着远隔好几间房,那个都不会来救你,与其没了生计一无所有,不若拼一把,今夜我定要取你狗命。”
那人说着上前一步,有力的右手握着刀柄,气势汹汹的模样很是危险。
“等等!”
“钟贼,你还有何话说!你断我财路,毁我半辈子的心血,往后我又该如何谋生?一家老小行乞等死吗?”
原是为这,钟平阑脑中搜寻着他面庞,竟是一点印象也无。
钟平阑快速思索着如何脱困,说话稳定对方情绪:“一切都是为了互通贸易,也不是不管你们啊,只是对策还未商讨出来,但我保证,肯定会安置好你们做过贡献的人的,还有,互市后,你们东西会卖的更远,卖的更多,这不好吗?”
“好?”
男子拎抡了抡刀,气愤不已,“说的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无畏的牺牲,我们人多命贱,死了牺牲了都无人管,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不把我们这些商贾之人的命当命。”
“本官命你放下凶器,念你情有可原,可不计较。”
“你说有照顾,可公文呢?盖了大印的公文呢?凭你空口白牙,就想让我葬送大半辈子的心血银钱,做梦!”
钟平阑端起架子,“本官说了,公文肯定会有的,也不会亏待你们这些县先驱,只是仗未打粮草先行,先拆铺拓路,互市也能快些提升日程,才能早日有收益。”
“放屁!说的好听,好处不落在实处谁愿意信你。”
“好吧,既然你不信,我就让你看看我准备递交上去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为你们谋多少福利,每家损坏商铺赔偿多少。”
那人狐疑,确定道:“真的?”
“当然真,不信你自己看。”
钟平阑真就回屋拿了折子,在他低头看的时候,猛地用短刃刺进他胳膊,又趁他不备,双手紧握刀柄,补上一刀。
“她老子的敢骗我,去死吧!”
缠斗声倏地消失,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寂静的石墙猛地扣出一双手来,接着是短刀掉落的脆响。
钟平阑忍痛嘶了声,一手摁着腰间,一手拿起短刀,避免还有同党蹲守,不可坐以待毙,无力找衙内人求援,只应向外走。
额头冒汗,被风一吹,浸湿的里衣贴在后背上,她冷呼一口气,拖着双腿坚持走着,不能停,那人虽昏死,但还有帮手,此刻随便来一个都可能要她的命。
“前方何人?”
钟平阑哆哆嗦嗦的紧握着刀柄,街上有人驾马而来,及至她面前下马,竟是谢雉。
“钟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可有伤药?”
“你受伤了?我带你看大夫。”
钟平阑摁住他手背,唇瓣咬得发白问:“可有止痛药?可否先给我服下,这腰上伤疼得厉害。”
“没有。”谢雉拨开甲胄,徒手撕下柔软的内里布条,快速的绑他腰间伤口止血。
一手将剩余布条塞进他嘴里,谢雉揽他驾马,道:“咬着。”
快马至医馆,窦大夫咂嘴瞧了会,“不是什么重症,就是急了些,快扶到里间。”
“啧啧,这伤可要马上缝针,小舟,熬碗洋金花来,按我配好的方子抓上草乌同煎。”
味觉被痛感冲击,喉间再苦的苦药也品不出苦来,钟平阑咬着布条忍痛低喊,纤白的手背上竖起道道青筋。
长针刺入皮肤,钟平阑禁不住的短促抽气,隐隐有抽搐之态。
她从未直面这些砍杀,一文官,且首次受伤,心绪难辨,如今面对,竟是怕的。
痛的久了,是胆颤的麻木,忧惧害怕充斥着脑海。
精神高度紧张下,麻沸汤止痛的功效被抛之脑后,说不上疼,就是心脏极速跳跃,控制不住的发抖,脑子里的想法都是,可能会死。
谢雉扶着他肩膀,沉声道:“钟郎君,放轻松,放平呼吸,窦大夫可是汴京有名的圣手,你放松配合,莫过多紧张。”
那伤口谢雉也看了,不深不浅,看着吓人,估摸着这小郎君没受过伤,不比他们武将,怕也是常情。
“…嗯…”
窦大夫缝针间隙抬头看了眼,嘱咐说:“小郎君不要昏睡过去,我要观察你时刻的状态。”
“钟郎君,勿睡,不能睡。”
钟平阑蹙眉心生厌烦,都快疼死了还不能睡,昏死过去正好免受这遍布全身的痛。
“钟平阑,钟平阑!睁眼醒来。”
最后一针落下,窦大夫用巾帕擦着脸上汗滴,道:“小郎君无事了,等会再喝碗药,可在此休息一夜,切莫多动。”
“好,多谢窦大夫。”
黑漆漆的汤药下肚,钟平阑费劲完力气似的瘫在榻上,谢雉抱臂打量着他,昏灯白皮,衣裳皱巴沾血,虽是力弱文官,敢拿刀防身,忍痛自救,倒是比平常令人多看几分。
烛光明灭,腰间伤痛隐隐传来,痛感强的睡不着,钟平阑忍痛问:“大夫,你这洋金花怎地无效阿,为何如此疼!”
“许是药效过了,小郎君,且忍忍,麻沸散虽止痛,但药性相克,于你伤口恢复不利。”
钟平阑拧眉,带着丝哀求道:“还请大夫熬碗止痛来,我一时痛得忍不了,怕是腰上伤好,又添新伤。”
“嗤。还未听说过已得到过救治的人,忍痛忍着忍着死了的。”
钟平阑扭头看他讽笑,又痛又可怜的唤了声:“谢指挥使,您就别打趣下官了,下官真的很痛。”
谢雉体谅他从未受过伤,也开口道:“大夫便熬碗吧,疼遍全身的滋味也不好受,他痛着也睡不好,还有碍于长伤口。”
“也罢,小舟,再熬碗麻沸散来。”
“多谢谢指挥使了。”止痛汤药喝下,钟平阑恢复了些力气。
“小事,钟郎君这时可睡了,切勿多动,放心睡。”
钟平阑躺了会,明明是陌生的环境,身边是见过几面的犹陌生的谢雉,或是医馆混杂的药材味,或是谢雉信赖安定的盔甲令她心安,这一觉睡得很沉。
次日天亮,谢雉还守在床边。
“呦,醒了,比大夫说的早醒了半个时辰。”
冬藏也来了,看样子是彻夜未睡,担忧自责道:“郎君,您可醒了!都是奴没照看好您,叫那些人钻了空子。”
钟平阑接过冬藏呈上的茶,稍起身倚在墙边,脸色也比昨日好了许多。
谢雉听冬藏说了前因后果,略佩服道:“钟押官虽是文官,自保拼刀之举也令我刮目相看,虽受伤,精神可嘉,佩服佩服。”
“也是无奈,还要感谢指挥使救命之恩。”
谢雉无妨笑笑,想起他昨夜缝针时疼得痉挛的模样,现在倒是恢复了一贯的架子,看着还是弱。
由冬藏扶着出馆门,钟平阑疑惑的看着身后跟着的人,“指挥使,昨夜人已被关押,我要去调查,您这是?”
“你在汴京城受伤,我护卫着京城,有责任随你追查到底。”
是本职还是偷闲各人清楚……
钟平阑婉拒,“我知晓是谁,事件也不严重,无需你同去。”
“那我以防万一,万一你下次没遇到我呢。”
谢雉打定了主意要去,一只脚已经迈上了脚踏。
钟平阑无言以对,“多谢指挥使了。”
“不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