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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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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预备登台的奴隶正往喉咙中喷蜂胶喷雾,谢泼德·索玛兹圣有言在先:表演中要是有任何停顿、忘词或者喉位不稳,就等着挨个吃枪子。

预定好今天要当演员的各个种族的奴隶们流着眼泪不敢出声哭泣,戴着镣铐的手握在一起默默祈祷着。

旁边监察看守奴隶的卫兵叫骂着让奴隶们擦去泪水,不要影响剧目安排。

此时此刻,后台是世界贵族绝对不会踏足的地方,这里只有卑微的奴隶准备上台待死。

因此,当埃洛伊斯会来到后台时,监察奴隶的卫兵和奴隶们都慌忙低头跪下,万万没有料到会有天龙人出现。

神裔就是神裔。哪怕奴隶和卫兵是隶属于谢泼德家族,面对任何神裔也不得有任何不敬。

埃洛伊斯命令所有人立刻离开后台、并且强行扣下监察卫兵所有的奴隶项圈和镣铐的钥匙,喝命所有奴隶都到费加兰度家族的随从队伍待命;卫兵除了即刻服从,别无他法,只能马上去向谢泼德家族报告——埃洛伊斯宫要更改原定节目,并且抢夺走了家族财产的奴隶。

监察奴隶的卫兵一离开后台,首先向座位最前排的神之骑士索玛兹圣禀报。

索玛兹在听完禀报后,对着卫兵玩味地挑起眉头:“很果断,这点不错;但遗憾啊,你不会挑时机,也没什么眼色。你要是找个他俩都不在的时候和我说,事情就能有趣得多。”

索玛兹语毕仰头闷笑,鼻腔里哼出几声含糊的笑声,两只手的大拇指分别往左右一翘,点了点坐在他两边的奇林戈姆和夏姆洛克。

“是啊,确实难办,”夏姆洛克举起歌剧望远镜的手柄,透过望远镜关注着舞台,“我本来很期待这次演出能再现800年前悲惨战败的蛮族之死…但是阿伯拉尔家族的族长亲自登台,为谢泼德家族的茶会落幕增色。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演出,我相信不会有人反对。”

“呼…呼唔——想象一下那场景…我觉得不坏。”打着瞌睡的奇林戈姆,麒麟长颈边摇摇欲坠、边嘟囔着睡梦里的句子。

在歪斜着的麒麟脑袋即将要砸到索玛兹头上时,奇林戈姆全身突然一激灵,脑袋急速晃了晃,立即坐正,以骤然清醒的响亮声音说道:“安心吧!索玛兹!要是有人不满,我会替你、替谢泼德家族把他处理了!”

“不,倒不是这个——你维护你老婆不用借我的名头……”

大梦初醒的奇林戈姆懒散地伸着懒腰,手往前伸,伸到凭空而出的一团云雾里,从云雾里抽出一把三叉戟。奇林戈姆漫不经心地把三叉戟斜倚在怀里,麒麟那双枳黄的眼睛自高颈上的脑袋向下睨着索玛兹。

索玛兹笑着挥手打散了奇林戈姆造梦产生的云烟,扬起下巴对跪在地上的卫兵说道:

“…你,去把这事禀报族长,演出有一点小变动——哦还有点财产损失。”索玛兹把下唇抿在门牙里说话,嘴角保持着一点笑意,眼睛却没有在笑。

隔着几个座位的军子搭话了。

“索玛兹,几个奴隶而已,让给埃洛伊斯宫不就好了。”

军子紧紧抱着有灵魂之王签名的限量版音贝耳机,脸上绷带没有遮住的地方依稀可见兴奋的红晕。

“哈哈哈哈,既然曼麦亚家的军子这么说,那就没有办法了!”索玛兹一拍大腿,终于放声大笑。

卫兵心领神会领命而去——曼麦亚·军子,陛下宠儿,曼麦亚家族的神之骑士,圣地最特别的的不可言说,族长绝不会驳她的面子。

☆

要是一切顺利,等剧目演出后,就是孩子们上台表演,之后就是阿伯拉尔族长在圣地的露面。

既然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

以清醒来辩解谵妄,全无用处,只能诱发针对她的动荡和骚乱;已经被断定疯了的人,除了哀伤,说什么都是错的。

埃洛伊斯早就清楚——她目睹过母亲的最后时光:断裂的笔尖浸在稿纸,纸张上留下的那些像果实膨裂爆破的肿胀墨迹;昼夜不眠的流言蜚语踏入门扉,打破窗户,屋宇如火宅②,不能安宁。

圣地睽睽众目用眼神倒数着疯狂。那些目光,是那些目光让母亲在迷失中陷得更深。

埃洛伊斯站上阶梯,从幕布一侧走出,立在舞台正中。

垂下灯光。

埃洛伊斯开口。

“闪耀啊——

‘愚人金’墨记录陛下圣言,③

在阿伯拉尔手中,

鸽子喉灰的纸页载明诸王本纪;

峨峨巨人,顶盔掼甲,

慑服于王,倒戈阵前,

百兽耸峙,巨象驻足,

怒涛沸反,激浪盈天,

鱼群暴动,湮没万物,

…………

最后啊——

诸王列位,圣神护佑,

唯奈菲特,黄沙之王,

卸下冠冕,隐迹消亡,

赠言于友,阿伯拉尔,

麟笔不折,书写真实,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

疾威上帝,其命多辟’④

群氓败寇,诽谤何多,

阿伯拉尔,书写真实,

‘神之格思,不可度斯’,⑤

诸神威仪,敬慎礼赞,

维民之则,规绳矩墨,

阶前陛下,海内天外,

圣地八方,圣意如一,”

…………

音乐,是灵魂最无法被禁闭的出口。

诗人,也是歌者。本来应该有弦琴,铃鼓和排箫为朗读者的吟诵增色,但埃洛伊斯已经放走了乐手,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在玻璃温室中响起。

夕照半红半黄,映衬得玻璃温室中的植物棕黄闪褐。

在舞台光照之下,台下黑洞洞的席位似乎空无一人;

忽然间,掌声响起。

“精彩!”谢泼德族长一面款款站起,一面鼓动手掌。

“谶纬、谣曲、预言、谜语…一样的东西,重复这些,真是…”不情不愿跟着鼓掌的托普曼族长扭过头,一点也不看舞台。

伊赞巴隆族长满面笑容地跟着谢泼德族长的节奏鼓掌几下后,立即离席,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伊赞巴隆家族的人都跟在族长身后离开,舞台下顿时空旷了不少。

“只要是阿伯拉尔族长书写的记录,那就是正确的、真实的,”玛卡斯族长坐在原位不动,眼睛盯着埃洛伊斯,“陛下旨意,众所周知,不用你提醒。”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甘愿做格林古的傀儡,明知无能为力还霸着族长之位,”杰伊戈路西亚一边缓慢鼓掌,一边冷笑,“不愧是费加兰度养出的继承人,阿伯拉尔书写的荣誉和骄傲完全一点不剩。”

台下坐在席位前列的夏姆洛克站起,走向舞台,单手撑在乐池隔板上一跃而过;夏姆洛克走过乐池,长腿跨上舞台,走到埃洛伊斯身边

“杰伊戈路西亚大人。”夏姆洛克站定后,灯光打在他脸上,并未照亮,反而强调了他面容上的阴影。

“我突然发现,您的言论很适合在舞台上做出回应。毕竟历史上存在着不计其数让人难忘的事迹,足以在舞台上大放光彩——例如200年前巨型机器人攻击圣地、50年前海贼洛克斯潜入惊扰陛下、13年前鱼人费雪·泰格大闹玛丽乔亚释奴…杰伊戈路西亚家族,于护卫守望圣地这一职责之上可谓‘功勋卓著’,您还能坐在这里,多亏陛下足够宽和仁慈。”

“…你在质疑陛下的判断吗?既然800年来杰伊戈路西亚家族是科学防卫武神,那么未来也一直会是,”杰伊戈路西亚族长面色不善,“滚下去吧,夏姆洛克,这里轮不上你说话。”

夏姆洛克举手示意了下,埃洛伊斯身边突然出现了一把椅腿和扶手呈X型折叠的树瘤木椅;夏姆洛克扶着站不稳的埃洛伊斯坐下了。

看出为费加兰度搬椅子是CP0特工手笔的杰伊戈路西亚脸上更加难看。

“杰伊戈路西亚大人,茶会是交际场合,我想,谢泼德家族不会禁止来客说话。”夏姆洛克向谢泼德族长的方向微微躬身,得到谢泼德族长微屈双膝回应后,夏姆洛克继续说道:

“陛下圣明仁爱;陛下宽赦杰伊戈路伊西,就和当年容忍阿伯拉尔一样——阿伯拉尔家族,陛下认可的唯一有权书写圣地历史的家族,阿伯拉尔族长书写的才是圣地历史。一个‘疯狂’的阿伯拉尔族长的书稿,胜过一百个自吹自擂、夸耀卖弄的家族。”

“你以为,你们费加兰度是什么好东西吗?!”

在夏姆洛克激惹之下,杰伊戈路西亚族长直接口出恶言。

睃了一眼失去冷静的杰伊戈路西亚,玛卡斯族长敲了敲席位的扶手,发出清脆声响。

“既然允许来客发言,那我不得不说一句了,”

玛卡斯族长敲椅之后,随即,另一个人声打破了局面僵持。

用照入玻璃温室的最后一缕霞光、玩赏着变色玻璃杯中葡萄酒的玛卡斯·昆体良口齿清朗,音韵铿锵。

“我们并非针对埃洛伊斯宫。夏姆洛克圣,难道您认为诸位神裔都是气量狭小之辈吗?

但我不能不为此忧心。埃洛伊斯宫职责特殊,毕竟曾有智者说过‘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不是通过一种历史的观念与先人联系在一起,那还算什么生命⑤—’。保全一个执笔不久就理智全无的史官,视其他家族如无物,费加兰度家族是不是…过分了?”

夏姆洛克一边掏出怀表,确定着时间、一边说道:

“昆体良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埃洛伊斯宫的族长继承,则亦步亦趋经历了族长会议、婚礼和五老星及陛下见证的族长承袭仪式,程序及法理上均无瑕疵。既然五老星本人都认可埃洛伊斯宫的继承,我也确实不明白为何理应追随五老星领导的你们要质疑世界最高权力执行人?”

玛卡斯·昆体良的葡萄酒被呛咳出来:“不不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误解…”

“误解啊,哪种意思的误解…呼…”坐在前排的奇林戈姆突然没头没脑接了一句话,然后又摇头晃脑沉到睡眠中。

“总而言之,我绝对没有对我们家族的玛兹圣有任何不敬和质疑,陛下可鉴!我——!”

“闭嘴吧,昆体良。”打断昆体良剖白的巴贝特·阿尔比语带傲慢,不容置喙。

接着转身对着奇林戈姆的方向,巴贝特·阿尔比娜将手中的象牙镂雕折扇急速合拢,开口发言道:

“带来误解的是你们吧。埃洛伊斯宫到底疯没疯,能不能执笔书写,今天给个准确答复;

要是德不配位,那就该尽早让贤;奇林戈姆圣,这次可别再妄想倒打一耙了…一味听凭私情任性,置职责不顾,过度滥用身份,真是让人作呕。”

“阿尔比娜宫,”奇林戈姆半闭着眼睛,似乎完全是凭听力模糊判断阿尔比娜的方位,“您对我妻子的关心可以放下了。圣地既然传遍了陛下对我妻子所说的话,那就知道陛下愿再给我妻子机会;我妻子依然是族长,陛下见到了她的状况,也未决定褫夺——请不要僭越陛下的意志。”

巴贝特·阿尔比娜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正欲和奇林戈姆和夏姆洛克理论,却发现身边许多女性在用不友善地眼光看她——多数是和夏姆洛克有约,热切希望茶会尽快结束。

巴贝特·阿尔比娜用扇子遮住脸,闭口不言。

族长席位里,托普曼族长和玛卡斯族长只是安静地注视所发生的一切;谢泼德族长则保持着微笑,一副对发生什么都乐见其成的表情。

而杰伊戈路西亚族长在冷静后,叹息了一声:

“因为监护埃洛伊斯,费加兰度已经拿到这十四年的历史书写权,再加上克利俄死前那十年…这还不够吗?”

“我父亲只是为前任阿伯拉尔族长克利俄所信重,蒙其托付,照顾监护阿伯拉尔家族的继承人;而我父亲从未要求过什么,只是考虑到神裔家族的传承而独自担下一切。”

“从未要求过什么?”杰伊戈路西亚族长重复了一遍夏姆洛克的话。

杰伊戈路西亚族长对着席位前排的奇林戈姆的背影大声问道:

“利莫西弗!为什么结了婚费加兰度还扣着你的疯女人不还,你自己不清楚吗?!因为你只是拿到继承权的工具,那女人继承后当然要攥在自己手上!明白吗?!你这愚蠢下等的鱼——”

“茶会,大家都很尽兴,”谢泼德族长用更大的音量盖过杰伊戈路西亚的话,托普曼族长则拽着杰伊戈路西亚的胳膊,“尽兴,难免就有失态,这也是常有—”

“—情理之中的事情。我当然明白,不会在意的。”奇林戈姆双眼全然闭上,麒麟双眼阖上后只余两道带睫毛的弯弧。

被打断了的杰伊戈路西亚不等任何人回应便离席而去,托普曼族长和玛卡斯族长则紧随其后;托普曼族长走前,特别叫出了家族的成员提比略,要求他代理族长在场。

“…请别介怀,夏姆洛克圣,”谢泼德族长抱歉地向着埃洛伊斯和夏姆洛克说道:

“就像你和奇林戈姆圣说的那样。陛下认可,五老星举行过仪式,埃洛伊斯宫的书写资格绝无异议。

唉,埃洛伊斯宫状况如此,又刚刚新婚,催促得到修缮完稿的史册也是不该;杰伊戈路西亚也是代为说出忧虑,在埃洛伊斯宫正式成为族长前的圣地历史,到底如何,如果不能看到让人信服的结果,谁也无法安心。毕竟圣地的阿伯拉尔族长,肩负的职责重大。”

“我若是你,就欣然领受这份好意,埃洛伊斯宫。”将双脚惬意地支在两位奴隶纤瘦肩胛骨的托普曼·提比略语速轻缓,冷静陈说。

谢泼德家族不是发起族长会议直接动议弹劾你放弃族长之位,而是在茶会这种温和场合,让圣地的意见不作伪饰地摊在你眼前,让你知晓真实想法…这份诚挚和周全,只有不识好歹的人才会辜负。”

“是的我将领受这份好意。”埃洛伊斯从椅子上勉强站起。

“这也是我想说的—我将证明费加兰度并未干涉过圣地书写,”埃洛伊斯向所有人宣布,“我会独自整理圣地这些年的书稿,然后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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