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已经开始恨你了…”
奇林戈姆半是自嘲半是喟叹般地说道。
这句微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埃洛伊斯行走时、珍珠和朱砂的遮面长链轻晃时发出的幽微响动中。
奇林戈姆执起埃洛伊斯的手,亲吻了她的手掌心后,顺势握住她的手一起走向茶会中多数贵族所在的、流水喷泉最高处的凉亭。
“为什么我做不到对你食言…现在,稍微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让你的灵魂回来…”
奇林戈姆握紧她的手。他们一面行走、一面从身上掉落着金合欢花瓣——他们已经迟到了。
一个白日梦来到埃洛伊斯身边,吻过她的额头。她不由得闭上双眼,听凭思绪在半空中翩翩飞起;恍惚间,一双她魂牵梦萦的手正在梦中为她梳理编发——母亲的手。母亲在为她梳发。
玳瑁梳子的梳齿涂上了少量的香膏,柔馨香甜的茉莉与柑橘的气味若有似无地拂过鼻端。
就好像现在她身处花园一样。
她在花园里?
“族长会面,由我去…夏姆洛克之后会来找你的。既然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要求我陪在你身边,做完我该做的,如你所愿,我会退避到一旁——毕竟,我已经不值得你信赖了。”
他们应该是在拾阶而上。埃洛伊斯意识朦胧地想着。
因为她被握在奇林戈姆掌心中的手,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像峰崖间被风卷过的吊桥一样,随步伐上攀而摇摇摆摆。
为什么,在哪里,要登上哪里的阶梯呢?
没有人告诉她。
但有些像是深埋在她意识里的东西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就像她感知到母亲的手为她梳发一样,发丝被梳齿梳拢齐整,无数常理条框也从朦胧中跃然而出为她理清着紊乱的思绪。
如同她早已熟识了解眼前的一切:
阶梯旁,途经满是丝绸帐篷的草坪;草坪之上是大理石长阶衔接的露台,露台承托起的凉亭,凉亭之中数张宴饮长榻正为居于世界贵族中顶端的那些人享用——家族主支,以及被主支提携看好的家族成员。
数十幅缥缈的轻纱自凉亭高耸的梁檐垂下,应铺设需求巧妙地遮挡住宴饮长榻,形成一个个若有似无的独立空间。模仿高山流瀑趋势的水渠自凉亭中曲折蜿蜒,流淌着落入水渠中的花瓣与果实。
奇林戈姆手牵着她,他们一起走在洁净芬芳的气息中。这让埃洛伊斯心情愉快——周遭一切都是她所喜爱的。
手指感受熟悉的肌肤包裹,眼中所见流淌在水渠的花果,半梦半醒时模糊感受到的梳在发间的香膏…气味、物形还有触觉,重叠在一起变成失真走形的光影,光和影同时在往反方向拉扯她:光芒带她沉浸于旧日的时光,阴影带她进入了现实的霾荫。
母亲为她梳发的手停顿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钥匙插入书写盒锁孔的咔哒声响起,纸页之间相互摩擦的嚓嚓声仿佛就在耳边,还有将陶瓷笔盖从笔身上拨开时那轻微如泡沫破裂的噗啵声。
母亲在说话。母亲仿佛贴在埃洛伊斯耳边说着什么,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疲惫、沙哑和冷淡,母亲在说——
‘死亡不能将我们分开,
罪恶不能将我们分开,
唯独自由可以,
我怎么能不恨自由。’
光与影拉锯,锯齿锯过埃洛伊斯的头脑,削割着头脑中的记忆枢轴咯吱咯吱转动着,愉快感消失了——
花园…谢泼德家族花园,是的,谢泼德家族的花园茶会,她应邀约而来;她必须来——不能再依靠费加兰度家族,每一份助力都是未来的掣肘;不能再拖累奇林戈姆,不应该让他承担她的厄运,他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
“阿伯拉尔族长及其丈夫到了。”
“利莫西弗族长及其夫人到了。”
两位侍者齐齐通传,告知在座诸位用不同称呼指代的相同的两个人到了。
奇林戈姆扶着埃洛伊斯安坐在凉亭中的一张宴饮长榻上,将花青色兼紫棠条纹的锦缎软枕靠在她身后。
圣地祝福新婚,希冀产育,欢迎血统纯正的神裔后嗣的诞生;世界贵族彼此之间,一生只有一个对象、一次婚约。正是陛下为了尽量控制内部通婚,减少基因库范围狭窄带来的不利影响而定下的规则。
依照惯例,初入社交界的新婚夫妇会为其他家族所祝福,并借此良机提前预定好下次、下下次以及今后无数次交际往来。
但今天的茶会,其他神裔家族的女士们或手持精巧折扇,用扇面掩住面庞说着耳边密语;并没有依照惯例,前来问候关照作为新妇的埃洛伊斯。
埃洛伊斯闭上眼睛,面幕上圆滑光洁的珍珠轻触面容上,在皮肤上激起一阵若即若离的凉意。
利莫西弗族长的新妇被排斥会带累整个家族,家族也会在圣地举步维艰。利莫西弗家族内部已经在撕裂,如果再施加外部高压,奇林戈姆会怎么样?
现在,奇林戈姆和她一起被其他家族无视着。他就势坐在她身边,坐在宴饮长榻上。他已经恢复麒麟兽人形态,麒麟鼻吻上的长须在空气中如沙漠中的蜃气般波动飘拂;他的手停留在她腰侧,目光在观察着。
神裔家族的贵胄们手持茶饮及酒杯,三三两两谈笑闲聊,有的望着位处谢泼德家族花园最高处的凉亭外那渐渐西沉的太阳;
有的则在以紫红色斑岩为底板、镶嵌着鲜花图案的马赛克地砖上小幅度地轻旋舞步——多是些期待着舞会的贵族少年们。
一位戴着黑色天鹅绒莫雷塔面具的蓝发贵族女性脚尖从地板上一丛紫罗兰花瓣的边缘划过半弧,跃到另一朵鸢尾花的枝叶上,两朵花的距离恰好合上帕凡舞的半拍。
茶会非常平静。忽略掉偶尔从草坪上的丝绸帐篷处传来的阵阵枪响和突然爆发的尖叫哀嚎,依然非常平静。
已临近夕暮,茶会即将进入尾声。在茶会结束前,玻璃温室中举行诗歌朗诵的余兴节目后,谢泼德家族将发起茶会时刻表上最后一项安排——圣地新任阿伯拉尔族长的首次社交亮相。
阿伯拉尔族长已经疯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
这才是所有人期待的娱乐,也是狩猎活动的精华。猎物被名为‘沉默’和‘孤立’的猎犬及鹰隼们撕咬,自投罗网又别无选择地遁入绝境,眼睁睁看着自己全然无用的警觉和聪慧只刚好能用来看清末路。
陷阱已布置好。
密密布上猎网。
他们无路可逃。
可是,奇林戈姆不该和她一起在这里。
“奇林戈姆。”这是茶会中她第一次对他说话。
“…嗯?”他并没有诧异她的突然清醒与发言。
“你该去族长会面了。”
“夏姆洛克还没回来。”
“没事,我自己去玻璃温室…我可是余兴之后的压轴,在那之前,我不会有事。”
“…我只是在这里而已——我能保护你。”
奇林戈姆随手一挥,挥出的梦中烟云催眠了几个不远处的世界贵族,从他们的睡梦中掉出各式各样的物品:不同型号枪支、一吹就散的美人鱼幻影以及幻想着当族长戴上冠冕后拍摄的精装相框照片。
谢泼德家族成员赶紧催促奴隶上前清理收拾,把睡着的世界贵族妥善抬到长榻安睡。再三犹豫后,终究没有谢泼德家族的成员过来问询奇林戈姆。
“你不必在…麒麟不可被围猎。”埃洛伊斯听着身旁骤然忙乱起来的呼喝声,眼睛却望向最高凉亭的露台。而视线沿露台阶梯向下,越过草坪上的丝绸帐篷再远眺过去,正好是花园正中央的玻璃温室的屋顶。
“我们都读过的,在恶魔果实图鉴里,麒麟果实的意义是不同的。幻兽种的果实能力或多或少与神话原典有关联,恶魔果实与能力者的命运往往相互纠缠。”埃洛伊斯头颅低垂,珍珠面幕末梢的珠子坠到衣襟前。
“麒麟的末路,意味着书写历史不再具有意义。麒麟遭猎,道穷绝笔①…你是麒麟果实能力者,我不能不多想;而且如果你受到伤害,我…也无法继续书写。”
奇林戈姆放在埃洛伊斯腰侧的手收紧了。随即奇林戈姆放开埃洛伊斯,收回了手;奇林戈姆起身站立,继而俯过身将宴饮长榻上埃洛伊斯压着的裙褶理好。
“犯不上忧虑,我说过了,‘如你所愿,会把你交还给费加兰度,我退避在旁’。”
砑光缎面的裙摆最后从他指尖滑过,奇林戈姆从埃洛伊斯身离开。走之前,他没有再看埃洛伊斯一眼。
☆
埃洛伊斯在玻璃温室外找到夏姆洛克时,夏姆洛克身边正围着一群女士们。
温和而耐心地回应着女士们问候的夏姆洛克,将每一颗投给他的红桃心都轻柔推回去。女士们捧着跃动不已的红桃心,抓紧时间和夏姆洛克说话:
下次舞会和您约好务必要到?不,我近期并不打算再参加舞会;
如果有机会头两轮舞曲希望能做舞伴?如果到时您没有改变心意,我随时愿意听候调遣;
并不公正地只答允一个人的请求,忽略了别人?并没有,我一直记得约好了茶会快结束时,陪您欣赏龙牙树绽放的花朵。
……
体贴地让夏姆洛克拥有私人空间的女士们散开后,夏姆洛克径直走到埃洛伊斯身边;夏姆洛克伸出手臂,埃洛伊斯将手挽在夏姆洛克臂弯,就和他们来茶会时那样,由夏姆洛克护送埃洛伊斯前去温室内的微型剧院。
“如果你想问族长会面的情况,我被提前赶出来了。”夏姆洛克如此开场白。
他们进入玻璃温室,迎面就是无数个悬挂半空中的由蜂蜡、果蜡和树脂调成的蜡壳包裹保存的昆虫标本、植物标本及种子标本。
“在奇林戈姆到之前,我和族长们喝茶时稍稍提了两句革命军的问题——是圣地讳莫如深,也不放在眼里的问题。但是就神之骑士团收到的情报来看,这个问题我们很快就要天天面对了。”
『蒙奇·D·龙,革命军之‘王’,用‘自由、平等、博爱’的陈词滥调蛊惑无知者,带来的其实是‘无序、暴乱、废公’。诱导下民违抗诸神,兵不血刃坐收实利。正因如此,我不认为应该继续轻视革命军,装作他们不存在。』
埃洛伊斯伸出手,用指尖虚虚托起一枚在她眼前晃荡的种子标本。
“你说的,也是格林古圣的意思吗?”埃洛伊斯问道。
夏姆洛克引领埃洛伊斯走过一丛盛开在地面上像地狱张开赤红血口的大王花;这朵花闻起来像腐烂的肉。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毕竟,只是茶会而已。会面时,我代表费加兰度家族微笑、问候然后等待;但我并不是族长,我的言论在茶会这种场合并不会被解读为家族的意思,可以随时应费加兰度的需要撇清。”
一路走来,有的贵族视线在埃洛伊斯和夏姆洛克身边游移,着重在观察埃洛伊斯。他们想从她身上寻找些什么,但没能找到,只好悻悻然地向夏姆洛克致礼,夏姆洛克一边矜重回礼,一边继续说道:
“所以不必顾虑,利用我吧。你就当作是我个人的意愿如此,不是因为我父亲,也不是因为费加兰度。”
他们途经幽静的室内水塘,王莲硕大的圆盘状叶片浮在水面上。妍丽的王莲花如镂刻的贝雕嵌在王莲叶片边缘。
“夏姆洛克,非常感谢…我将来会报答你。”
“哪怕你的报恩最终会回馈给费加兰度吗?”夏姆洛克和埃洛伊斯稍微在池边驻足了一会,池水另一侧是陆陆续续进来的世界贵族,贵族们扈随了大量卫兵和奴隶、一队队海军以及寥寥几位神之从刃。
“《世界经济新闻报》已经把奖品邮寄过来了吧,我要求过必须在今天之前送到,”埃洛伊斯望着对岸的人群,转移了话题,“现在就交给我,至于之后…只能见机行事。”
虚空中出现了一个戴镶嵌黄金和羽毛的鬼魂面具的CP0特工。那位特工朝埃洛伊斯和夏姆洛克鞠了一躬,把一个包裹送到埃洛伊斯手上。
“应要求,信天翁邮差经过照料后已飞往下界…摩根斯那种危险分子的邮差根本不配出现在圣地…”
递送了包裹后,特工低语着再次消失。
★
安闲茶会结束于称颂辉煌历史的诗歌朗诵。
一般先挑选声音动听的奴隶朗诵赞美诸神创世的精致诗篇。按照主人家兴趣挑选往年流传旧篇,或者从阿伯拉尔家族编撰的章节里摘录改编,也有直接委托阿伯拉尔家族为茶会创作新诗;
再下个环节,会视兴趣和时间是否充裕安排奴隶演绎创世和统治世界的话剧故事,也并不排斥通俗剧目。悲剧是最受欢迎的剧类,因为方便让奴隶依剧情死在舞台上,比如殉情的恋人、失去孩子的母亲、被截断肢体痛苦的战败者……
孩子们当然也被鼓励上台表演,表演舞蹈或者朗诵诗歌;也可以担任在演剧中重要角色比如命运的处刑人——负责为奴隶恋人递上毒药的死神本身、直接开枪射击的无常意外或者下令发动战争的至高尊者等等角色。
未来主宰世界的贵族就是要习惯在无数双眼前展示自己。
谢泼德花园玻璃温室中的微型剧院,呈阶梯状排布,由近及远,座位离地面越来越高。距离舞台最远的位置,身后就是高耸的软树蕨和刺桫椤的顶端肆意伸展的羽状叶丛。
植物氤氲着潮湿气息,绿意葳蕤丰茂。停驻在温室里,什么也不做,就像在海边被绿的风拂过全身。
其他世界贵族们则按照身份及家族分出的区域坐在了一起。
五老星家族族长已就座在微型剧院最佳观赏位置;族长们则围绕着五老星家族的族长就座。
谢泼德·索玛兹在世界贵族中摘出戴着莫雷塔面具的曼麦亚·军子。
索玛兹大笑着呼唤她,让她享受神之骑士的殊荣,坐在剧院前排。
这可辜负了军子宫的一番苦心。
埃洛伊斯这样想着。
如果有意表示不想加入社交,可以在脸上戴好天鹅绒莫雷塔面具。莫雷塔面具不但能把整张脸遮住,也表明了不想开口说话——毕竟为了佩戴莫雷塔面具,需要用口衔住面具内侧的玻璃珠。
而埃洛伊斯身旁的夏姆洛克此刻也走上前,与神之骑士团的同僚坐到了一起。
在夏姆洛克离开埃洛伊斯身边之前,埃洛伊斯将包裹交给夏姆洛克:
“这是礼物——限量版音贝耳机,军子宫会喜欢的。”
埃洛伊斯远远看见奇林戈姆早在索玛兹身旁,脑袋低垂,应该是在闭眼静坐;和之前离开她一样,他没有回头。
在最后将聚光灯集中在阿伯拉尔族长前,必要的余兴先要上演。
幕布拉起来,
幕布合上来。
石棉灯打开,
提词器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