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杀了他,那样反而可能让他成为悲情旗帜。
而是用最下流的方式,从根子上污名化他,让他在故国遗民心中失去所有光环,变成一个可以随意践踏、嘲笑、甚至意淫的“玩意儿”。
这样,昭国朝廷战败的屈辱,就可以被掩盖。他们可以指着北边说:看,你们曾经寄予厚望的瑾王,不过如此。我们送走他,是清理门户。
好狠毒的心思。
好……令人作呕的算计。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苍白安静的侧脸,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对策,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你父皇不是东西”?戚秀骨比他更清楚。说“我会保护你”?这种流言蜚语,怎么保护?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上气。
为戚秀骨感到疼。
也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却和方才那种紧绷的沉默不同。是一种更沉、更重,掺杂了太多难以言说情绪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戚秀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流言不会自己平息。”
耶律长烬猛地抬眼。
戚秀骨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也不需要我们亲自去扑。有人会比我们更坐不住。”
耶律长烬一怔:“谁?”
戚秀骨抬起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诮的光:“明晏。”
他没多说,只说了这个名字,便止住了话头。
耶律长烬却瞬间懂了。
是了,明晏。
那个在宁国宫里骄纵跋扈、绝不肯吃半点亏的明晏。
他怎么可能任由这种将他物化、践踏到极致的流言蔓延?
以明晏的性子,恐怕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且那动作,绝不会温和。
耶律长烬甚至能想象出,明晏会用什么手段反击——更激烈,更不计后果,更……惊世骇俗。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耶律长烬问。
戚秀骨摇摇头:“不知道,但不会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补充道:“流言里将他与我并列,同样贬低,甚至暗示靖王与他的关系……以明晏的心性,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耶律长烬默然。
耶律长夜对明晏那种扭曲的、混合着掌控与守护的复杂情感,而明晏始终对耶律长夜有既依赖又恐惧、既利用又抗拒的矛盾态度。
流言将这种关系扭曲成纯粹的主奴、狎玩,明晏若能忍,就不是明晏了。
“那我们……”耶律长烬看向戚秀骨。
“等。”戚秀骨简单地说了一个字。
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流言起得这么快,背后之人必有后手。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等明晏反应,等……时机。”
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翻阅书卷的侧影,忽然愣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戚秀骨的态度,变了。
刚才他进门时,戚秀骨的眼神是冷的,疏离的,像回到从云京来晟京的路上,那层厚厚的、把人隔绝在外的冰壳。
那时他在气头上,没注意。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才发现,戚秀骨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又柔和下来,恢复了这几日他们之间那种……近乎和睦的平静。
耶律长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全明白了。
戚秀骨不是不生气。
戚秀骨不是不信任。
他是不会。
就像一只从小在陷阱里长大的兽,即便有人伸过来一只善意的手,它的第一反应也是警惕、是躲避、是亮出爪子。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而耶律长烬要做的,不是强行掰开它的爪子,也不是抱怨它不亲近。
而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让它慢慢明白,这只手不会伤害它,不会设陷阱,只是单纯地想摸摸它的头,告诉它: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就像此刻。
戚秀骨没有像在云京时那样,利用流言,或者冷静分析利弊后就抛之脑后。
他听进去了,也在意了,甚至……因为自己的愤怒,而稍微卸下了一点心防。
所以他才会扔那个布偶。
所以他现在才能这样平和地与自己说话。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低垂的睫毛,苍白的侧脸,还有那截细瘦的、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胸腔里那股堵着的巨石,忽然就松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滚烫的暖意。
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戚秀骨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习惯了没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倾诉。
这不怪他。
是自己来得太晚,做得还不够。
但至少现在,戚秀骨愿意在他面前,稍微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够了。
耶律长烬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榻边,在戚秀骨对面坐下。他没再提流言,也没再分析局势,只是拿起茶壶,给戚秀骨已经凉了的茶盏续上热水。
“茶凉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喝点热的。”
戚秀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小口啜饮。
窗外,晟京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照进来,将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砖地上,靠得很近。
远处市井的喧嚣依旧隐约可闻,那些污秽的流言仍在暗处涌动。
但此刻,这方小小的屋子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的平和。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喝茶的侧影,心想:
不急。
日子还长。
他可以等。
等冰层一点点融化,等这个人一点点学会,在他面前,做一个会生气、会难过、会需要依靠的、真实的戚秀骨。
而在那之前——
所有试图伤害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