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了?”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略有耳闻。”
“就这反应?”耶律长烬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榻沿。
他俯身,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戚秀骨:“戚秀骨,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把你当什么议论?你听不见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戚秀骨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说话!”耶律长烬猛地伸手,抓住戚秀骨搁在膝上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腕骨生疼。
“你不是最能算计吗?不是最会看透人心吗?现在这种流言传遍晟京,对你、对明晏、对我们——对整个局势意味着什么,你看不明白吗?!”
戚秀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只手修长苍白,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放手。”
“我不放!”耶律长烬眼睛更红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绝望的躁怒:“戚秀骨,你有没有心?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表态,不生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些事情就能过去?我告诉你,不会!流言只会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他们会真的以为你就是那种人,以为明晏就是那种人!到时候,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又是哪方势力的算计,是耶律长天?是昭国朝廷?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在等,等对方露出马脚,等你找到破局的机会——就像你以前在云京做的那样!”
耶律长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可这次不一样!戚秀骨,这次他们要毁的不是你的名声,是你的‘人’!
他们要让你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功绩、没有灵魂,只剩下那张脸和那具身子的玩物!”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怒,攥着戚秀骨手腕的力道无意识收紧。
戚秀骨吃痛,眉心蹙紧,却没挣扎。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耶律长烬。
看着这个男人因为市井几句污言秽语,就失控成这样。看着他猩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翠绿色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是的,痛苦。
耶律长烬在为他痛苦。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戚秀骨心底那潭冰封的深水里,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在这个囚禁他的异国都城,在这个流言蜚语试图将他碾碎的时刻,这个曾经想带他走的人,正为了那些试图碾碎他的话语,愤怒得眼睛发红,声音哽咽。
戚秀骨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陌生的情绪,从裂缝里渗出来——不是愤怒,不是屈辱,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荒谬,又带着点……暖意的东西。
他其实没有耶律长烬想的那么平静。
那些话,他听到了,也生气了。
只是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习惯了将情绪压下去,碾碎,消化,然后冷静地思考对策。
就像曾经面对任何一次危机时那样。
可耶律长烬这么一闹,他那点被压抑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明明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深沉难测,怎么到了他面前,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耶律长烬还在瞪着他,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他看起来气得要命,却又拿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恨的人毫无办法,简直有点……无能狂怒。
戚秀骨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榻边那个藤编的小筐——随手从筐里捞起一个缝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只狼崽子的布偶。
然后,抬手,轻轻扔向耶律长烬的胸口。
力道很轻,甚至没带什么怒火,就像随手抛个果子。
耶律长烬正处在暴怒的顶点,猝不及防被个软绵绵的东西砸中胸口,下意识就伸手接住了。
低头一看,是那只丑得要命的狼崽布偶。
他愣住了。
满腔的怒火、焦躁、痛苦,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了个干净。
他呆呆地拿着那只布偶,抬头看向戚秀骨。
戚秀骨已经抽回了被他攥着的手腕,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揉了揉手腕,抬眼看向耶律长烬,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戏谑:“要我这么生气?”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却像一盆温水,兜头浇在耶律长烬烧得滚烫的理智上。
耶律长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戚秀骨。
戚秀骨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方才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点莫名尴尬的安静。
半晌,耶律长烬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你生气了?”
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戚秀骨没直接回答,只道:“流言蜚语,我在云京听得还少吗?”
耶律长烬沉默。
他当然知道戚秀骨听得不少。可那时候的流言,和现在这些,能一样吗?
“这次不一样。”他最终还是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残留的沙哑:“他们在刻意抹黑你在北疆的功绩,贬低听澜斋的声望。
这不是简单的市井闲话,是有目的的。”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流言的本质,是权力投射的阴影。”
他缓缓道:“人们不敢议论汗王的意图,不敢非议朝堂的决策,便只能将目光投向我们这些‘战利品’,用最龌龊的想象,来满足窥私欲,来消解对未知的恐惧。”
人们需要谈资,需要窥探高高在上者的隐秘,需要将那些遥不可及的人物拉下神坛,用最粗俗的想象涂抹他们的面目,仿佛这样就能消弭心底那点微妙的畏惧与嫉妒。
耶律长烬见他愿意谈正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总算压下了心头最后那点躁火。
他走回榻边,没再坐下,而是倚着窗棂,看向戚秀骨。翠绿色的眼睛里风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锐利。
“流言里特意提到你在北疆的指挥、听澜斋的声望,这不是巧合。”
耶律长烬缓缓道:“你在昭国军中的威望,在士林心中的地位,是你在祁国立足的隐形筹码,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们想通过这种污秽的方式,把这些东西稀释、玷污,让你在昭国旧民心中的形象,从一个护国有功的皇子,变成一个……靠龌龊手段上位的弄臣。”
戚秀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没说话。
耶律长烬继续分析:“晟京虽是祁国新都,但这里毕竟是昭国旧土。迁都时日尚短,祁国对民间的掌控,远不如昭国那样根深蒂固。
所以这些流言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背后一定有推手——不止是祁国内部看我不顺眼、或者记恨明晏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还有昭国朝廷的影子。”
戚秀骨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神色。
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忽然全明白了。
戚秀骨那个好父皇,那个在云京陷落时弃城东逃、又在《阳春之盟》里将他作为筹码送出的昭帝戚凌夏——他从来就没想过让戚秀骨好过。
一个在敌国都城保有声望、甚至可能借助声望暗中活动的质子,对偏安一隅的昭国朝廷来说,是潜在的威胁,更是提醒他们“战败南撤”耻辱的活碑。
所以,要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