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虽知这层关系,却从未想过真要认这个“表兄”。
而耶律长夜——他显然也僵住了。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愕然,似乎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昭国质子,在血缘上,竟真是他的表弟。
耶律长烬的脸色则更复杂。
他看着戚秀骨,又看看耶律长夜,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某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
这里明明是他先认识的戚秀骨,是他与戚秀骨并肩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可此刻,阿姐和兄长却因为血缘,与戚秀骨有了更紧密的联结。
只有他,是“外人”。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闷,却又无法宣之于口。
耶律长霞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爽朗,冲散了屋内那点微妙的凝滞。
“好了好了,看你们一个个的,跟见了鬼似的。”她笑够了,才摆摆手:“血缘是血缘,情分是情分。
长夜,你既是表兄,日后对阿檀多照应些。”
耶律长夜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戚秀骨也收敛了神色,重新坐回榻上,只是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耶律长霞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问了问戚秀骨日常起居,这才起身:“行了,我还得去看看西院那位表弟。你们聊着。”
她说着,便往外走。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自然起身相送,三人一同出了东院,往西院去了。
西院的气氛与东院截然不同。
明晏似乎早知道有人要来,已经收拾妥帖,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赤红如火的衣袍。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苍□□致的脸近乎妖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看见耶律长霞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姿态优雅却疏离:“见过大公主殿下。”
耶律长霞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那袭红衣上停留片刻,笑了:“这颜色衬你。”
明晏垂眸:“殿下谬赞。”
耶律长霞也不客气,径自坐下,耶律长夜自然走到她身侧站着,耶律长烬则靠门边,抱臂而立,翠绿色的眼睛在明晏身上扫过,又移开。
“方才在东院,我说是来看‘两位表弟’。”耶律长霞开口,语气随意:“你虽非顾家血脉,但你母亲言皇后与我母后当年有些交情,曾以姐妹相称。按这层关系论,我托大称你一声表弟,也不为过。”
明晏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耶律长霞继续道:“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也是想当面道声谢——当年百炼坊爆炸案,三司堂审时,你应了长夜托付,帮长烬脱罪。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屋内静了一瞬。
明晏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茫然。他眨了眨眼,声音轻轻:“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耶律长霞笑了。
她看着明晏,目光深邃,像是要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清底下藏着的真实思绪。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你不记得,但是本殿要记得。”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既然父汗将你当做贵客,那你便是北祁的客人。我母后与言皇后有旧,我便也担起这层关系。
日后在晟京,若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长夜,或是到大公主府告知我。”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将庇护之意明晃晃地摊在了桌面上。
明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地看着耶律长霞,那双猫儿眼里没了平日的慵懒或妖冶,只剩下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起身,走到耶律长霞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极深的揖礼。
这一礼,比戚秀骨方才那礼行得更久,姿态更低。
耶律长霞同样受完了礼,才伸手将他扶起。
四目相对时,她忽然问:“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乳名?我听你们这些中原的皇子公主,都有个亲近人才唤的名字。”
明晏沉默。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持盈。”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这个名字在言皇后过世后,除了舒寒声以外,就再也没人提起过,耶律长夜也不知道,明晏从未告诉过他。
耶律长霞却听清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深了些,轻轻念了一遍:“持盈……金匮藏锋曰持盈,青烟渡世称阿檀。好名字。”
她念“阿檀”二字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明晏的脸。
明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茫然的样子,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耶律长霞不再多言,又坐了片刻,问了问明晏的饮食起居,便起身告辞。
耶律长夜自然要送她出去,耶律长烬也跟了出来。三人走出西院,穿过中庭,往驿馆大门去。
出了驿馆,耶律长霞的随从已经牵马等候。
她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转身看向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翠绿色的眼睛里那点促狭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深思。
“怎么样?”耶律长烬先开口:“阿姐觉得?”
耶律长霞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都是聪明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承情,什么时候该收敛。”
耶律长烬挑眉。
耶律长霞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透着几分复杂:“戚秀骨那一礼,是承认了我的庇护。
他是聪明人,知道在祁国这片土地上,没有靠山寸步难行。我今日高调来访,在门口就喊‘表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尤其是给耶律长天看。”
“他会承这个情。”耶律长霞继续道:“但我猜,不出三日,大公主府上就会收到他的‘保护费’。
他如今人在晟京,身无长物,能拿什么回礼?无非是情报——关于耶律长天,关于昭国旧臣,关于白玉京……
总归是些能让我用得着,却又不会太扎眼的东西。
比如耶律长天一派不轻不重的罪证,够他难受一下,又不至于逼狗跳墙。”
耶律长烬眼神微动:“阿姐是说……”
“他在昭国经营这么多年,万裕商号遍布五国,情报网络不会因为他人到了祁国就断了。”
耶律长霞淡淡道:“耶律长天这些年在暗地里做了什么,有哪些把柄,他恐怕比我们更清楚。
送些不轻不重的罪证过来,既表了诚意,又不会让我觉得他威胁太大——他一定会把分寸拿捏好。”
耶律长夜一直沉默听着,此时忽然开口:“明晏呢?”
耶律长霞看向他,眼神深了些:“那小狐狸,更是个厉害角色。”
她回忆起方才西院那一幕:“我点出他当年帮过你,他立刻说不记得。这是告诉我,他不会挟恩图报,不会用这份人情来要挟什么——但同时,他也提醒了我,他确实帮过忙。”
“装傻,示弱,但该承的情一分不少。”耶律长霞轻轻摇头:“这两人心思之深,算计之精,应变之快……要不是形势所迫,我其实不愿意把他们放得这么近。”
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都沉默了。
他们自然知道阿姐的意思。
戚秀骨和明晏,一个是昭国瑾王,曾在北疆大败耶律长天万余精锐,以一人之力逼退祁军、保全云京;一个是宁国皇子,曾断耶律长天一臂,在百炼坊案中搅动风云。
这两个人,无论心智、手段、眼界,都是当世顶尖。
如今他们被困在晟京,看似顺从,实则暗藏锋芒。把他俩放在一起,就像把两颗不知道会不会炸的雷埋在了相邻的坑里。
“阿姐今日高调来访,可是出了什么变动?”耶律长烬忽然问。
耶律长霞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我再不来,耶律长天恐怕真敢直接动手了。
父汗那道旨意将二人高高捧起,态度暧昧,底下的人都在观望。耶律长天恨明晏断臂,恨戚秀骨让他折损万余精锐,这口气他咽不下。”
“我今日来,就是告诉所有人——”她语气转厉:“耶律长天想动他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祁国王庭的局势,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
汗王耶律卡真年老,倾向于维持现状;耶律长霞掌控实权,但主和派与主战派的斗争从未停止;耶律长天虽断臂失势,仍有部落支持;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因破京之功崛起,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戚秀骨和明晏这两个质子,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湖底的格局。
“父汗到底是什么意思?”耶律长夜问。
耶律长霞沉吟片刻,带着几分复杂:“父汗老了。人老了,有时反而会更在意身后名。
他这一生,征伐无数,杀戮甚重。如今功业已成,或许……也想在史书上,留一笔‘宽仁’。”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向两个弟弟,语气郑重:“看好他们。这两个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
说罢,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许久未动。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晟京的春天,终究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