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一步闲棋。
是啊,戚凌骁那身子,还能活几年?让他留在云京,既全了“不忍王弟北行受苦”的仁君之名,又把这个潜在的威胁丢在了敌占区。
至于里应外合……那不过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漂亮话。
“准。”昭帝终于开口:“湛王病体不堪北行,准其留守云京,由祁国派人照料。
但需写明,湛王在云京一切用度,仍由昭国供给,以示朕不忘手足之情。”
“陛下仁德。”林如晦躬身。
“还有北疆。”昭帝看向顾定安:“镇戎塞一线,全面撤军。默许祁国主力入关,所有守将南撤,于青淮水北岸另筑第二道防线。”
顾定安猛地抬头:“陛下!镇戎塞是北疆门户,一旦放弃,祁国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朕知道。”昭帝的声音冰冷:“但北疆防线已破,云京已失,再守一处关隘有何意义?集中兵力,守住青淮水,这才是根本。”
他盯着顾定安:“顾尚书,你即日调回顾家军全部主力,南下阳春,驻守新皇城。北疆……不要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顾定安跪在地上,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镇戎塞城头的烽火,北疆将士冻裂的手掌,那些埋骨荒原的同袍……
不要了。
百余年的经营,几代人的血战,说不要,就不要了。
几位老臣对视了个眼神,这一招,一石二鸟。
既把顾家军这支最强的力量调回自己身边,加强新都防御;又把顾定安这个顾家家主控制在手,以防顾家因戚秀骨和戚凌骁之事生变。
“臣……”他的声音哽住,最终重重叩首:“遵旨。”
“拟诏吧。”昭帝疲惫地闭上眼:“第一,恢复九皇子戚秀骨身份,封瑾王,准其入祁为质,以示昭国求和之诚。
第二,湛王戚凌骁病体不堪远行,准其留守云京静养,一应用度由昭国供给。
第三,北疆镇戎塞一线守军全线南撤,于青淮水北岸另筑防线,顾家军主力回调阳春,拱卫新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条——此约名为《阳春之盟》,昭祁两国自此划青淮水而治,互不侵犯。若祁国背约南下,便是失信于天下。”
屈崇德领命,匆匆退下拟诏。
殿内只剩下昭帝与几位重臣,烛火将尽,光线昏暗。
“都退下吧。”昭帝挥挥手:“顾将军留下。”
众人躬身退出。顾定安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昭帝才缓缓开口:“顾定安,你恨朕吗?”
顾定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昭帝笑了,笑容苍凉:“朕知道,你心里定在骂朕昏君、懦夫。弃国都、送子侄、撤北疆……哪一条都够后世唾骂千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阳春夜色中模糊的城郭轮廓:“但朕没得选。云京已破,军心已散,百姓惶惶。
若不签这约,祁军真会渡江。届时玉石俱焚,昭国三百年国祚,便真的断送在朕手里了。”
“陛下。”顾定安声音沙哑:“九殿下他……知道这些吗?”
昭帝背影一僵。
“他不知道。”昭帝低声道:“他和湛王还在云京,或许还在昏迷,或许已醒。但等他们醒来时,诏书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他转过身,看着顾定安:“顾卿,你是他舅舅。若有机会……告诉他,朕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母亲。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为。”
顾定安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臣……明白。”
“去吧。”昭帝摆摆手:“调你的顾家军回来。阳春城防,朕交给你了。”
顾定安叩首,起身退出偏殿。
殿门关上,昭帝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走到御案边,拿起那份戚承航送来的文书,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
“……九弟与王叔皆已力竭昏迷,祁国军医正在救治。耶律长烬与耶律拓穹亲自守于榻前,暂无异动。”
耶律长烬。
昭帝记得那个北祁皇子。曾在云京为质十余年,表面恭谨,内里桀骜。原来是他,率军奇袭云京,将昭国逼到这步田地。
也是他,现在守在戚秀骨榻前。
当时他只当“痴恋”是戏言,如今想来,命运何其讽刺。
“阿檀……”昭帝低声念着这个许久未唤过的乳名,将文书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页,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时,殿内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阳春的夜风依旧温柔。
但昭帝知道,接下来的春天,注定寒冷。
与此同时,云京。
停云阁二楼雅间内,戚秀骨从漫长的昏迷中缓缓苏醒。
左肩的剧痛已经转为钝痛,伤口被重新缝合包扎,身上换了干净的素白中衣。
他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帐顶,鼻端萦绕着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戚秀骨偏过头,看到耶律长烬坐在榻边的木椅上,翠绿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中亮如幽火。
他穿着简单的中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我……”戚秀骨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王叔呢?”
“在隔壁。”耶律长烬倒了杯温水,扶他坐起些许,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军医用了猛药,暂时吊住了命。但寒毒入髓,能撑多久,看天意。”
戚秀骨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温热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谈判……”他看向耶律长烬:“结果如何?”
耶律长烬放下杯子,沉默片刻,才道:“你的条件,祁国答应了。不退兵,但止步云京;百姓已疏散九成;太庙典籍等重要物品也已转移。”
戚秀骨心下一松,却又立刻绷紧:“那我和王叔……”
“要留下。”耶律长烬直截了当:“这是底线。”
意料之中。戚秀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平静无波:“何时动身去祁国?”
“不急。”耶律长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晨光从缝隙中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传来零星的马蹄声与号令声,但已无厮杀呐喊。
“云京已经基本控制。”耶律长烬背对着他:“祁军正在清理街道,安置伤兵,统计战损。耶律拓穹王叔亲自坐镇,秩序正在恢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至于你和湛王……要等昭国那边的正式回复。我已派人将条件送至阳春,现在,该是你父皇做选择的时候了。”
戚秀骨靠在枕上,望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
阳春。
他去过这个南方城池,如今成了昭国临时国都。而他的父皇,此刻应该正在那座城中,权衡利弊,决定他和王叔的命运。
“他会签的。”戚秀骨轻声道。
“我知道。”耶律长烬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但怎么签,会有区别。
是直接将你们作为战俘交出,还是以皇子亲王之礼‘送’来,这关乎昭国的颜面,也关乎你们在祁国的处境。”
戚秀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颜面……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颜面。
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喘息之机。只要能换来青淮水以南的半壁江山,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耶律长烬走到榻边,俯视着他:“那你呢?戚秀骨,你用自己的自由换来这座城的生机,换来昭国苟延残喘的时间。值得吗?”
四目相对。
戚秀骨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想起朔风岭荒原上的重逢,想起“我也会”那三个字。那时他们都清醒地知道,战争一旦开始,便再无退路。
“谈不上值不值。”最终,他听到戚秀骨这样讲。
耶律长烬眸色动了动,似乎被什么东西扎疼了。
当初,戚秀骨说:“谈不上怕不怕,但算过了,很值。”
那时这个人还会“算”。算得失,算利弊,算每一步的代价与收获。
如今呢?
如今他不再说怕,也不再算了。
他只是静静地、平静地,把所有的苦果——破碎的城池、离散的百姓、自己的自由、也许还有更多的、耶律长烬看不见的东西,全部咽下去,然后撑起这副残破的身躯,继续往前走。
不问值不值。
不问该不该。
耶律长烬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卡在那里,磨得生疼。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戚秀骨的目光,眼睫垂下的瞬间,有什么潮湿的东西在眼底极快地蓄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想起停云阁那个夜晚,戚秀骨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去。那时他想:这个人太累了,在我这里,他可以只是“累”了。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人连“累”都不说了。
他只是说:谈不上值不值。
耶律长烬缓缓直起身,背对着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戚秀骨。”
他没说下去。
也不必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