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行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昭帝戚凌夏抵达这座青淮水南岸的临时都城已有五日。行宫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避暑别苑,虽经紧急修葺,仍难掩陈旧局促。
正殿尚未完工,他只得暂居偏殿处理政务。
五日前那场仓皇出逃仍历历在目——东门洞开,车马争道,禁军与百姓混杂奔逃,哭喊声震天。
他坐在御辇中,听着身后云京城方向传来的厮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那是他坐了三十余年的国都。
如今,他成了弃都南逃的君主。
“陛下。”
内侍屈崇德躬身入殿,双手捧着一封加急文书。昭帝抬眼,看到屈崇德脸色异常凝重。
“何处发来的?”昭帝问,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嘶哑。
“云京。”屈崇德顿了顿:“是肃王殿下亲笔,由金甲卫送出的。”
昭帝心头一紧,他离城时,二皇子戚承安、三皇子戚承航、七皇子戚承恩主动请命留守。
他当时只当他们是要收买人心,未曾想——
“呈上来。”
文书展开,戚承航的字迹仓促却清晰。前半部分汇报了云京城破后的巷战、百姓疏散、以及太庙典籍等物的转移情况。
昭帝目光扫过,心中稍定——至少,国器未失。
但读到后半段,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九弟孤身入祁营谈判,以城中预设火药相胁,逼祁军止步。
祁国一字并肩王耶律拓穹提出三项条件:一、祁军止步云京,与昭国划青淮水而治;二、云京不愿归顺之百姓可分批南撤,祁军不加追击;三……”
昭帝的手指微微颤抖。
“三、九弟与湛王叔,须留于祁国为质,以保障和约之履行。”
殿内死寂。
风吹的窗户噼啪作响,带着青淮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为质……”昭帝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他们要让朕的皇子、朕的王弟,留在敌国为质?!”
屈崇德深深垂首,不敢接话。
昭帝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荒唐!荒唐至极!”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簌簌声响。
“戚秀骨——他好大的胆子!谁准他以皇子之尊去谈判?谁准他自作主张答应这等条件!”
昭帝的声音越来越高:“还有湛王!他是先帝遗脉,是朕的王弟!祁国这是要把昭国皇室的颜面踩在脚下践踏!”
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但深处,更冷的东西在蔓延。
恐惧。
是的,恐惧。
戚秀骨不能留——这个念头清晰如刀。
这个孩子太像他母亲了,聪慧、隐忍、擅谋,更可怕的是,他在民间与军中的声望已高到令人心惊。
听澜斋那些寒门学子视他为明主,北疆将士为他死战,各地百姓奉他为神祇……
若放他回来,这阳春行宫,还能坐得稳吗?
还有湛王。
那个二十年前就该死在寒毒中的人,却硬生生挺到了今天,他在军中的余威未散,那些玄甲旧部仍对他忠心耿耿。
若他与戚秀骨联手——
“陛下息怒。”屈崇德低声劝道:“眼下云京已破,祁军兵锋正盛。若不答应条件,恐他们真会渡江南下,届时阳春亦难保……”
“朕知道!”昭帝厉声打断,却又颓然坐下。
他当然知道。
阳春虽在青淮水南,但水防尚未完备,城中粮草军械皆不足。祁军若挟破云京之威南下,这临时都城能守几日?
可若签了这约……
一次送出两名皇室核心成员,其中一人还是战功赫赫的亲王。
史书会怎么写?后世会如何评说?
“召林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还有……”昭帝顿了顿:“顾定安若已到阳春,也一并叫来。”
“是。”
半个时辰后,偏殿内聚齐了昭国南迁后残存的权力核心。
林如晦须发皆白,这几日车马劳顿让他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清明。
兵部尚书李崇山面色凝重,甲胄未卸——他是随驾南逃的将领中少数还保持着军人仪态的人。
礼部尚书周文渊是个瘦削的老者,素来重视礼法规矩,此刻眉头紧锁。
最后进来的是顾定安。
这位北疆统帅是两日前才赶到阳春的。
耶律长夜在得知奇袭军已入云京后发动猛攻,顾定安率军死守镇戎塞三日,损失近三成兵力,才勉强稳住战线。
接到昭帝急诏南撤时,他几乎要抗命——北疆将士的尸骨还未冷,怎能弃关而走?
但传旨的太监跪在地上哭诉:“顾尚书,陛下说……若您不去,便是要看着他被祁军擒于阳春城下了。”
顾定安看着那太监额上磕出的血,最终咬牙下令:全线撤军,退守镇戎塞以北第二道防线。
此刻他站在殿内,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北疆的尘土与血迹,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却仍锐利如刀。
“诸位都看了吧。”昭帝将文书传阅完毕,声音疲惫:“祁国的条件。”
殿内一片压抑的沉默。
良久,林如晦缓缓开口:“陛下,此约……不得不签。”
“林尚书!”礼部尚书周文渊急声道:“一次送出皇子与亲王,此乃国耻!史笔如铁,后世当如何评说陛下?如何评说昭国?”
“那周尚书说该如何?”兵部尚书李崇山冷冷道:“祁军八千轻骑已破云京,其主力尚在北疆虎视眈眈。
若不签此约,他们挥师南下,阳春能守几日?青淮水防线尚未完备,届时生灵涂炭,便是更大的国耻!”
周文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将军。”昭帝看向一直沉默的顾定安:“你怎么看?”
顾定安抬起眼,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陛下想问的,恐怕不是该不该签,而是如何签——
既能稳住祁国,又不会让九殿下与湛王殿下归来后,威胁到陛下吧?”
如此直白的话,让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昭帝的脸色阴沉下来:“顾定安,你——”
“臣失言。”顾定安跪下,却仍挺直脊背:“但臣要说实话。陛下,九殿下是臣的外甥,湛王是臣的表弟。
于私,臣恨不得立刻提兵杀回云京,将他们救出来。但于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祁国此计狠毒。他们不要金银土地,要的是人——是两个在昭国民间与军中皆有巨大声望的人。
扣住他们,昭国便投鼠忌器,再不敢轻易北伐。而陛下您——”
顾定安抬起头,直视昭帝:“您既不敢拒签和约,又不愿放他们归来。这局,已是死局。”
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鬼魅般晃动。
“死局……”昭帝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好一个死局,祁国要人,朕给。但怎么给,朕说了算。”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文书上缓缓划过:“戚秀骨可以入祁为质,但要以皇子身份去——朕恢复他皇子身份,封为瑾王。”
昭帝眼中闪过冷光:“瑾音同‘谨’,朕要他记住,在敌国为质,需时时谨慎,莫要行差踏错。”
林如晦眉头微动:“陛下英明。如此既全了皇室体面,又满足了祁国要质子的条件。只是封王之事,是否太过……”
“不过。”昭帝打断:“他既敢以皇子之尊去谈判,朕便给他这个尊荣。但封地、俸禄、王府皆不设,只给虚衔——他人在祁国,要这些何用?”
顾定安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至于湛王。”昭帝继续道:“他身中寒毒二十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祁国漠北苦寒,他这身子如何经得起颠簸?
若死在路上,反倒让祁国落个虐待质子的恶名。”
他看向众臣:“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湛王?”
殿内再次沉默。
这次,是兵部尚书李崇山先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讲。”
“湛王虽病重,但终究是战神之身,在军中余威尚存。”李崇山斟酌着词句:“若将他送回阳春,恐……恐引得旧部聚集,不利朝局稳定。
但若强送至祁国,又难免有苛待王族之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如,让湛王留守云京。”
“留守云京?”昭帝眯起眼。
“正是。”李崇山道:“云京虽归祁国,但终究是我昭国故都,气候饮食湛王都习惯。
让他在城中择一处宅院静养,祁国既得了人质,又不必担心他病逝途中。而我昭国……”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万一将来国力恢复,有余力反攻,湛王在云京,或可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变了脸色。
周文渊急道:“此计太过凶险!若被祁国察觉,湛王性命不保!”
“那就不要让祁国察觉。”李崇山冷冷道:“湛王只需静养,什么也不做。待真有反攻之日,再行联络——这不过是一步闲棋,有则幸甚,无亦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