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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耶律拓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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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说多,不如做多。”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乌黑的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耶律长烬紧随其后。

两骑在荒原上疾驰,风雪在身后呼啸,前方的道路被白茫茫的雪幕遮蔽,看不见尽头。

但耶律长烬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要么攻破云京,改写天下格局。

要么埋骨他乡,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注脚。

没有第三条路。

而在他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一往无前,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刃,时隔二十年,再次指向南方,指向那个他曾经未能战胜、也从未忘记的对手。

湛王,戚凌骁。

耶律长烬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耶律长霞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羁绊,不是时间能斩断的。有些对手,不是距离能遗忘的。”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懂了。

风雪更急。

两骑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只留下两行深深的马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日子在僵持中滑过,转眼已是深冬。

镇戎塞的城墙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守军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戚秀骨披着厚重的羊毛大氅,站在垛口后,目光越过荒原,望向北方祁军大营的方向。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并非没有战事——小规模的袭扰每日仍在发生,斥候的追逐、粮道的偷袭、边境烽燧的争夺,从未间断。

但恰恰是这种“如常”,让戚秀骨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殿下。”慎独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新一批斥候回报,祁军大营又向后撤了十里,如今距离镇戎塞已近百里。营地规模缩减,炊烟减半,像是……在准备拔营。”

戚秀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已经是祁军第三次后撤了,每一次后撤都伴随着小规模的袭扰作为掩饰,仿佛只是在调整防线、避让风雪。

但戚秀骨知道,耶律长夜不是会轻易后退的人。

“耶律长烬呢?”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慎独沉默了片刻,才道:“依旧没有确切消息。祁军内部传出的说法是,三殿下伤势反复,高烧不退,已于半月前秘密返回隆京养伤。但……”

“但什么?”

“但属下动手时留了力。”慎独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一刀虽深,却避开了要害,未伤脏腑。按常理,以祁人的体魄,加之良药医治,一个月内必能下地行走。

如今已过去近三个月,再如何‘反复’,也不至于要回王庭养伤。”

戚秀骨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青石峪谷道中耶律长烬肋下那道刀伤,慎独收刀时那一瞬间的迟疑,还有耶律长夜接应时那双沉静却隐含焦灼的眼睛。

他忽然问:“耶律长夜这几个月,可曾有过急切强攻的举动?”

“没有。”慎独答得斩钉截铁:“非但没有,反而比预想中更稳。每一次试探都点到即止,即便偶有小胜,也绝不贪功冒进。甚至……有些过于沉稳了。”

“沉稳到不像在打仗。”戚秀骨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光:“草原的白灾不等人,祁军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

耶律长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本该比耶律长天更急,更迫切地想要打破僵局。可他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定安:“舅舅,你觉得呢?”

顾定安眉头紧锁,沉吟道:“确实反常。耶律长夜善守,但不等于他不想赢。拖下去对祁军没有任何好处,除非……”

“除非他们在等。”戚秀骨接过话头,声音低沉:“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时机,等一条我们防不住的路。”

顾定安瞳孔微缩:“你是说,耶律长烬的‘伤’,是幌子?”

“不止是幌子。”戚秀骨走回城楼内临时搭起的沙盘前,手指在代表昭国北疆的模型上缓缓移动:“耶律长烬消失,一定是在找新的路。一条能绕开镇戎塞、绕开锁云隘、绕开我们所有预设防线的路。”

他的指尖停在云京的位置,又缓缓向西,划过玄岳山、陇西高原,最终停在代表白玉京的玉神都标志上。

“这几个月,我将所有能想到的路线都推演过。”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锁云隘以东,沧溟湾水路——我甚至让夏侯氏派船队沿岸搜寻,看是否有祁军船只伪装成商船南下。没有。”

手指继续向西:“锁云隘以西,雍凉道最外围,从戈壁滩穿插进入昭国西境——我让砾石滩的斥候日夜监视,连商队规模都一一核对。也没有。”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昭国西南边境那片错综复杂的山地模型上,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焦灼:“最让我不安的是西南方向。

夏侯氏镇守南境,虽擅山地奔袭、斥候侦察,但他们常年对付的是宁国水师与山地部落,轻步精锐来去如风,却最不擅正面战场结阵硬撼。

假如……假如耶律长烬真的能带着祁国最精锐的铁骑绕开北疆天险,直抵昭国西南平原,夏侯氏那些散兵游勇式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

他抬起眼,看向顾定安和慎独:“耶律长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带着一支我们不知道的军队,走一条我们想不到的路。”

顾定安深吸一口气:“那条路……可能存在吗?北疆防线我们经营多年,各处关隘、险道皆有布防。除非他能飞越燕玄山,否则绝无可能无声无息地插入昭国腹地。”

“所以我才想不通。”戚秀骨揉了揉眉心,连日思虑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耶律长夜这几个月反常的‘稳’,是在为耶律长烬争取时间。

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甚至还没看清棋盘的全貌。”

慎独忽然道:“殿下,要不要加派斥候,深入祁国境内探查?若耶律长烬真的带兵奇袭,粮草、马匹、人员调动,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来不及了。若我的推断没错,耶律长烬已经出发至少半个月。现在去查,只能找到他想让我们看到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灰沉的天色。风雪又起了,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倾泻而下,很快将荒原染成一片惨白。

“传令。”戚秀骨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第一,镇戎塞防务交由舅舅全权负责,按原计划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但守军兵力可适当向锁云隘方向倾斜。”

顾定安点头:“是。”

“第二,密令夏侯氏,不必再盯着沧溟湾水路。让他们抽调精锐,向西移动,盯住雍凉道与昭国西境的交界地带。一旦发现异常,不必请示,立刻拦截。”

“第三……”戚秀骨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云京的那座小小模型上:“传信云京,以我的名义,提请兵部与金甲卫加强京畿防务,尤其是西侧城墙的巡逻。”

顾定安一怔:“殿下怀疑……耶律长烬的目标是云京?”

“我不知道。”戚秀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若我是他,若我真的找到一条能绕开北疆防线的路……云京,就是最好的目标。”

帐内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呜咽。

良久,顾定安才缓缓道:“若真是如此……我们需要时间。从北疆传信到云京,再调整防务,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而耶律长烬如果轻骑疾行,速度可能更快。”

“所以我们必须赌。”戚秀骨抬起眼,眼底深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赌我的判断是对的,赌耶律长烬真的走了那条我们想不到的路,赌我们能在他兵临城下之前,让云京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耶律长烬还活着,并且真的带着一支能威胁到云京的军队。”

慎独忽然单膝跪地:“殿下,属下请命,带一队精锐斥候向西探查。不走官道,专挑险僻小路,翻山越岭也要找到祁军的踪迹。”

戚秀骨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去吧。但记住,你的任务是探查,不是交战。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刻回报,不要冒险。”

“是!”

慎独起身,快步离去。

帐内只剩下戚秀骨与顾定安两人。顾定安走到戚秀骨身边,低声道:“阿檀,你也该歇歇了。这几个月,你瘦太多了。”

戚秀骨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沙盘上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疆域,目光沉沉。

“舅舅,你说……一条从没有人走过的路,真的存在吗?”

顾定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有人走过,不等于走不通。”

“是啊。”戚秀骨轻声应道,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耶律长烬……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吗?”

窗外风雪更急。

远在数千里之外,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在雪山峡谷中艰难跋涉。耶律长烬勒马停在隘口,望向东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遥远的平原。

再翻过两座山,就是昭国西境了,他翠绿色的眼瞳在雪光中亮得惊人。

“戚秀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风雪吞没:“你猜到了吗?猜到了……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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