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王庭以北三百里的荒原上呼啸。
耶律长烬用羊皮大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漫天风雪中辨认着方向。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马蹄陷进雪地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这片荒原是祁国王庭的“禁区”,也是耶律拓穹隐居的地方。
传说中,这位北祁军神在二十年前与昭国湛王戚凌骁那场未分胜负的对决后,便主动请辞一切军职,独自一人来到这片荒原深处,建了一座简单的石屋,养了几匹马、几头牦牛,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汗王耶律卡真曾三次派人请他出山,都被他婉拒。他只说了一句话:“北祁不需要两个军神。”
言下之意,有耶律长霞在,祁国便不会倒。
可耶律长烬知道,耶律拓穹真正放不下的,不是军权,也不是名声。
是那个人。
石屋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风雪稍歇。
那是一座用青灰色岩石垒成的简陋建筑,屋顶铺着厚厚的枯草和牦牛皮,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石屋外圈着一圈木栅栏,几匹毛色油亮的战马在风雪中安静地站立,身上披着厚厚的霜雪。
耶律长烬在栅栏外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风雪中,静静地看着石屋的门。
门忽然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耶律拓穹。
即使时隔多年未见,耶律长烬依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身影比记忆中更加挺拔,也更沉静。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肌肉紧实而流畅,不是那种臃肿的块状,而是像豹子一样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深褐色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却更添野性。他的面容比耶律长烬记忆中更加深刻,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而那双眼睛——
翠绿色。
祁国王庭常见的、近乎妖异的翠绿色,在风雪中亮得像两团幽火。
耶律拓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耶律长烬,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耶律长烬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距离耶律拓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准备了许久的话:
“湛王府的门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耶律拓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但耶律长烬看见了——看见那翠绿色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然后缓缓苏醒。
像是突然嗅到猎物味道的狼。
风雪在他赤裸的肩头堆积,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许久不曾说话的沙哑,却又像金铁摩擦般坚硬:“战报上说,镇戎塞有个叫戚秀骨的,用兵有湛王的影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耶律长烬脸上:“他是戚凌骁的儿子?”
耶律长烬摇头:“不是。他是昭国先皇后顾如敏所出的皇子,排行第九。”
耶律拓穹“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他肩头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翠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然后他转身,走进石屋。
耶律长烬跟了进去。
石屋内比想象中更加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着牛粪,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
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还有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刀,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耶律拓穹在火塘边坐下,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翠绿色眼睛。
“直攻云京。”耶律长烬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目的:“一万轻骑,借道陵国,翻淮岭,直插昭国腹地。一个月内,破城。”
耶律拓穹手中的木棍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平静无波:“陵国、弘国、宁国,三道关隘,五处天险,你能解决?”
“能。”耶律长烬只答了一个字。
耶律拓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看了耶律长烬很久,久到火塘里的牛粪烧得噼啪作响,久到屋外的风雪声仿佛都静了下来。
然后他说:“你会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耶律长烬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近乎苦涩:“草原的白灾不会等人,部族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正面强攻镇戎塞,我们已经试过,短时间攻不下戚秀骨。拖下去,祁国先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二哥在正面牵制,我在侧翼奇袭,这本是最好的战术。但戚秀骨看穿了,他用六百重步兵的命,换了我们一千五百轻骑。
他太了解我,也太了解二哥。我们所有的算计,都在他预料之中。”
耶律拓穹沉默地听着,手中的木棍无意识地拨着火。
“所以,只能赌。”耶律长烬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赌一条他想不到的路,赌一次他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万轻骑,千里奔袭,深入敌境——若成,云京破,昭国崩;若败,我死,祁国另寻出路。”
石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火塘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的风雪声。
良久,耶律拓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传来:“湛王……会出城迎战?”
耶律长烬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翠绿色眼睛,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湛王还未娶妻。”
话音落下的瞬间,耶律拓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一下颤抖,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激起了更加复杂的波澜。
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耶律长烬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耶律拓穹缓缓站起身。
他赤裸的上半身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用布包裹的长刀,一层一层,缓缓揭开包裹的布。
布下是一把乌黑的陌刀,刀身修长,刃口泛着冷冽的光。刀柄上刻着古老的狼首图腾,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耶律拓穹握住刀柄,指尖在狼首图腾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转身,看向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种近乎野性的光芒。
“何时出发?”
耶律长烬的心脏重重一跳。
“随时。”他说:“粮草已备,路线已定,人马在牦牛原集结。只等王叔。”
耶律拓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将弯刀重新用布包裹好,背在背上,然后走到石屋角落,拿起一件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耶律长烬跟着他走出石屋。
风雪迎面扑来,刺骨的冷。耶律拓穹却像浑然不觉,他站在风雪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望向南方,望向那片被风雪遮蔽的、遥远的昭国土地。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苏醒了。
像一头沉睡多年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耶律长烬翻身上马,看着耶律拓穹也骑上一匹毛色乌黑的战马。那马极其高大,比寻常战马足足高出一头,四肢修长有力,在风雪中屹立不动,只有鼻孔里喷出白气。
“王叔不问计划细节?”耶律长烬忍不住问。
耶律拓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你说能解决,便是能解决。我说走,便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