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那些看似出格又总能恰到好处的举动,他那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谋略,他那双越来越像顾如敏的、清澈却难以洞穿的眼睛……
甚至,他和耶律长烬那些超出寻常质子与公主界限的往来,难道真的如市井所言,别有内情?
一切都有了解释,却又更加迷雾重重,且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影。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突兀地撞入他的脑海——戚玉骨。
他真心疼爱的小女儿,与戚秀骨一同降生,却截然不同。怀棠天真烂漫,娇憨可爱,像一团暖融融的光,没有顾家人那种沉静到近乎冷冽的算计,也没有那种看似温顺实则难以掌控的韧性。
她是在他身边长大,会撒娇,会闹小脾气,会单纯地为得到一件新衣裳、一盘好点心而欢喜。她的笑容是透明的,心思是写在脸上的,那是他帝王生涯中,为数不多不掺杂质的温情与放松所在。
可此刻,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冻僵了那点温情。
龙凤胎……龙凤胎!
如果阿檀是假的,那怀棠呢?她那张与自己依稀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美的脸庞下,到底藏着什么?她到底是男是女?她是否从始至终都知道她这个“兄长”的秘密?这些年她那天真烂漫的表象下,是否也藏着欺骗?
她每次依赖地唤着“父皇”,每一次扑进自己怀里撒娇,那些全然信赖的眼神、那些毫无心机的笑语……难道都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一场将他这个父皇彻底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大戏?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竟生出一种近乎眩晕的恶心和悲凉。他仿佛看到自己珍惜的、以为洁净无瑕的暖玉,内里可能也布满裂痕与污浊。
他最疼爱的孩子,也可能是一场骗局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骗局中最锋利、最令他心痛的一把软刀子。
“陛下。”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禀声,打断了戚凌夏翻腾的思绪。
“讲。”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帝王的平静,只是深处寒潭未化。
“京兆府、五城兵马司急报,永宁坊、永业坊及周边数坊,有大量士子百姓聚集,正往……正往宫门方向来。他们……他们手持万民书,说是要叩请陛下……”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低。
“叩请什么?”戚凌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叩请陛下……体谅皇九子隐忍苦衷,念在其为国为民之心,勿要降罪……望陛下顺应天意民心,允皇子归位,赴国难,安社稷。”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戚凌夏才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冷,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疲惫。
“皇九子……万民书……”他缓缓重复:“他们连称呼都改好了。这是已经替朕,替天下,把戚秀骨的‘皇子’身份,给定了性了。”
不是请求查明真相,不是等待皇帝裁决。
是直接请愿,不要责罚“皇九子”。
民心所向,汹汹如潮。
这潮水,不是一朝一夕汇聚的。
是听澜斋里那些看似无用的讲学,是北疆粮道危机时奔走的身影,是漕运案中雷霆手段却只诛首恶的“仁义”,是谢家倒台后急流勇退的“明智”……
一点一滴,日积月累,终于在这惊天秘密被撕开一角的瞬间,化作了奔涌的洪流,反过来要将皇权也裹挟其中。
好手段。
好一个戚秀骨,你人不在云京,这云京的天,却已随你而变色。连同那些与你有关的、真真假假的私密传闻,都成了市井津津乐道的佐料。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请愿并非张既明、沈老先生那等核心人物组织——据报,那二人早已离京,不知所踪。
今日上街的,多是些普通的年轻学子,甚至是贩夫走卒。这意味着,支持戚秀骨的力量,已经深入民间,形成了某种自发的共识。
“传旨。”戚凌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宫门加派金甲卫,不得与百姓冲突,亦不得放任何人冲击宫禁。命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不得生乱。”
“另,召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宗正寺卿……即刻入宫议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还有,让屈崇德立刻去云韶殿,以朕关怀端禧公主受流言惊扰为名,带去安神汤药及新贡的蜀锦。告诉他,朕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关于端禧公主本身,务必‘仔细探看,验明正身’,速来回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这是他对心中最后一点温情的残酷求证,也是对自己帝王尊严最彻底的捍卫——哪怕这求证本身,就可能彻底撕碎那份温情。
“是。”内侍浑身一凛,深知这道旨意的分量,躬身疾退。
殿门重新合拢,将渐起的喧嚣隔绝在外。
戚凌夏慢慢坐回龙椅,身影融入昏暗。他不再看那份密报,只是望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图案,目光空茫。
定论了吗?
或许,从很久以前,从那个孩子用沉静的目光看向他,轻声说出“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时,一切就已经朝着今日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行了。
只是他身在高处,只顾着提防明枪暗箭,却未曾低头看清,脚下的基石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移位。
风,起了。风中夹杂着龙吟,也混杂着不堪的私语。
此刻的永宁坊,听澜斋大门紧闭,门前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却并非张既明、沈老先生组织——他们一年前便以“游学”为名离开了云京。
此刻站在人群前的,是几个面孔尚显稚嫩、却目光灼灼的年轻学子,为首的名叫陈观,曾是听澜斋中沉默却勤勉的一员,因一篇论及地方水利的策论得到过“顾九娘”的亲笔批注与鼓励。
“诸位同窗!诸位父老!”陈观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努力挺直了脊梁:“张先生、沈先生虽不在,但听澜斋的精神未散!
殿下昔日教导,言犹在耳——读书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今日流言骤起,无论真相如何,吾等亲眼所见、亲身所受殿下恩泽与点拨,岂能无动于衷?”
另一个学子接口,眼眶发红:“我寒窗十载,屡试不第,是听澜斋收容,是殿下亲自指点策论写法,告诉我‘文章合为时而著’,不必拘泥死板格式!
殿下若真是皇子,隐忍至此,所为者何?难道不是这江山社稷,不是我等芸芸众生?”
“殿下协理北疆时,我叔父在边军,来信说粮饷虽艰难,但从未被克扣至饿死人,说是京里有贵人盯着……如今想来,除了殿下,还有谁?”
“还有漕运案!若非殿下,多少贪官逍遥法外,北疆多少将士要寒心?”
议论声、回忆声、感慨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严密的组织,没有既定的领袖,只有被同一个名字触动、被同一种感念驱使的年轻心灵和朴素民众。
那些关于北祁质子的龌龊猜测,在这里没有市场,人们记得的、谈论的,是更实在的恩惠与更宏大的期待。
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不能让殿下蒙冤!殿下是好人,是对百姓有用的人!是公主还是皇子又有何区别?只要心系天下,便是昭国之福!”
“对!上书!请愿!”
“请陛下明察!请陛下勿要降罪殿下!”
人群轰然响应。
陈观等人迅速找来素绢笔墨,就在听澜斋门前的石阶上铺开。不会写字的百姓郑重按下手印,识字的学子则纷纷签名。
那卷素绢迅速被密密麻麻的痕迹覆盖,那不仅是名字和手印,更是云京城里最朴素的民心,最自发的抉择,是过往无数件小事积累起的信任,在关键时刻迸发出的力量,试图对抗来自宫闱的猜忌与来自市井的污名。
他们簇拥着那卷沉重的万民书,汇入前往宫门的人流。青衫汇入布衣,步履或许有些杂乱,目光却同样坚定。
宫阙深处,暗潮汹涌,猜忌与算计弥漫,连最后一点亲情暖色也面临冰封检验;市井街头,万民心声自发汇聚,纯粹而炽热,为一个他们认可的人,发出最直白的呐喊,尽管这呐喊的周围,也漂浮着猎奇与恶意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