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的天,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陡然变色的。
起初只是几缕流言,像初春河面下的暗涌,悄无声息地沿着永宁坊、永业坊的茶铺食摊蔓延。说书人的惊堂木还未落下,贩夫走卒交头接耳的嘀咕已先一步炸开。
“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
“能出啥大事?不就是北边又不太平……”
“不是北边!是那位——那位在佛寺里静修了好一阵子的端辞公主!”
茶铺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那挑起话头的货郎压低了嗓子,眼睛却亮得吓人:“什么公主……压根就不是公主!”
“轰——”
仿佛一滴冷水溅进滚油,茶铺瞬间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
“欺君之罪!你这是要掉脑袋的!”
货郎梗着脖子,面红耳赤:“我表侄在宫正司当差,亲耳听见的!当年敬敏皇后生的压根就是龙凤胎!九皇子命格太贵,怕遭天妒,才假作女儿身养在深宫!如今国难当头,真龙该归位了!”
有人嗤笑:“戏文看多了吧?还真龙归位……”
可很快,更多的人加入了议论。
“你别说……那位殿下打小就与旁的公主不同。”
“哪儿不同?”
“气度!哪家公主敢开书斋论道?哪家公主能协理北疆军需?哪家公主——能在谢家那么大的案子里,全身而退,还让湛王爷都站出来撑腰?”
沉默。
一种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沉默,在茶铺里弥漫开来。
这时,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茶客,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猥琐与兴奋的神情:“哎!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另一档子事儿!”
众人目光被他吸引过去。
“就那北祁的三皇子耶律长烬!不是一直对咱们端辞公主……咳,现在是九皇子了,痴心一片,闹得满城风雨么?又是送重礼又是停云阁听琴的,听说为了救咱们殿下还……”
“对对对!听说为了救殿下,自个儿都受了伤!”
那尖嘴茶客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你们说,那耶律长烬,知不知道他痴恋了这么些年的‘公主’,其实是个男儿身?”
茶铺里瞬间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窃窃私语。
“不能吧?这可是欺君大罪,哪能让他一个质子知道?”
“嘿!那可未必!你们别忘了,那耶律长烬是什么人?北祁的皇子,在咱们这儿为质将近十年,能是简单角色?我看啊,他说不定早就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才那么上赶着献殷勤!”
“啊?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殿下是男子,还……还那样?”有人瞪大了眼,觉得匪夷所思。
尖嘴茶客撇撇嘴,一副“你们太天真”的表情:“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是没见过跟在耶律长烬身边那个姓完颜的小子吧?
长得那叫一个俊,唇红齿白,貌若好女!成天形影不离的……保不齐那位三皇子,就好这一口呢!所以他追求咱们‘公主’,到底是真被‘公主’风华迷住了,还是……嘿嘿,另有所图,可就难说咯!”
这番惊世骇俗的猜测,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露出恍然大悟或鄙夷的神色。流言蜚语总是往最猎奇、最能满足人窥探欲的方向跑偏。
一时间,关于耶律长烬的取向、他与完颜朔的关系、他追求戚秀骨的真实动机,成了继皇子身份之后,最引人遐想的谈资。
“啧啧,要真是这样……那北祁人,可真够……”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了!管那北祁质子怎么想呢!关键是咱们殿下!”
话题被拉回正轨。永业坊的铁匠铺前,几个刚卸完货的苦力也在嘀咕同样的事,但角度更实际。
“要真是皇子……乖乖,北疆的顾大将军,可是他嫡亲的舅舅!这层关系,以前是外戚公主,往后要是成了皇子,那可就是正儿八经有兵权有血脉的倚仗!怪不得殿下敢碰军需的事儿,怪不得顾家军……”
“不止!你们想想,若殿下真是皇子,这些年他做的事,开书斋、理漕运、甚至跟北边那个耶律质子往来……格局眼光,哪里像个深宫妇人?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说话的人没敢往下说,但周围的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潜龙在渊”故事的本能向往,混杂着对时局隐约的期待。
“嘘!慎言!”
但“慎言”已经压不住了。
流言如野火,乘风而起,一夜之间烧遍了云京的大街小巷。童谣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响起,孩童稚嫩的嗓音唱着似是而非的词句,内容却惊心动魄——
“真龙隐深宫,公主本是龙;北疆烽火急,皇子当出征……”
而关于北祁质子那段扭曲又带色的猜测,也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主线流言之上,为这桩皇家秘闻增添了几分暧昧难言的诡谲色彩。
宫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勤政殿里,昭帝戚凌夏已经屏退了所有宫人。
他独自站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市井间流传的每一个字句,甚至包括那首童谣的完整歌词,自然也包含了关于耶律长烬的那些不堪臆测。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孤寂,又隐隐透着一股僵硬的怒意。
他的手按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龙凤胎……命格太贵……假作女儿身……耶律长烬……好男风……”
后面那个词让他眉头狠狠一皱,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恶心。这不仅是对戚秀骨的亵渎,更是将皇家颜面置于极其不堪的境地。流言的下作程度,超乎他的预料。
但此刻,他无暇去追究这些细节。
“骗局。”
一个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骗局。而他,堂堂昭国天子,竟是这骗局里最后一个知情的人——不,或许他从来就不是“知情者”,而是那个被精心蒙蔽的“局中人”。
愤怒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恐惧的清醒。这流言来得太巧,太猛,太具针对性。绝不是寻常市井闲谈能编造出来的。
背后有一只——不,是很多只手在推动。
太后?顾家?还是……那个他一直以为柔弱温顺、却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如今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女儿”?
不,是儿子。
戚凌夏猛地闭上眼。
“戚秀骨……”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这个孩子,从他出生起,就注定是个麻烦。顾如敏拼死生下的孩子,眉眼间越来越有顾家人那种沉静之下暗藏机锋的影子。
他忌惮顾家,连带着也无法全心喜爱这个流着顾家血脉的孩子。送他去北台寺,许他开设书斋,允他协理军需……每一次看似宽容的让步,背后都是权衡与试探。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孩子身上,还藏着这样一个足以颠覆皇室、震动朝野的秘密。
是谁?顾如敏?太后?她们怎么敢!
而戚秀骨自己……他知道吗?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