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做的,是看清楚哪阵风会带来雨,哪场雪会压垮帐篷,哪个远行的人……还会回来。”
他不再试图掌控每一片落叶的轨迹,而是只看着整片森林的生长方向。
山风骤急,吹得两人衣袍狂舞。戚秀骨晃了晃,耶律长烬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掌心触到他手臂时,才发现那单薄衣衫下的身躯,竟在微微发抖。
是冷,还是醉?
耶律长烬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心脏最深处,某个地方,正被这句话一刀一刀地凌迟。
“阿檀。”他突然喊了戚秀骨的乳名,又蹲下身,与戚秀骨对视:“如果……如果我请求你,不要变,你会听吗?”
戚秀骨抬起眼,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人总是要变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雪总是要化的,春天总是要来的。耶律长烬,你不能要求一棵树永远不长大。”
耶律长烬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戚秀骨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耶律长烬的脸颊——很轻,轻得像蝴蝶掠过花瓣。
“你也要变了。”他低声说:“回到祁国,你会成为三皇子耶律长烬,会成为大公主的左膀右臂,会成为草原上让人敬畏的狼。
你不会再是云京城里那个质子,不会再有时间半夜钻墙洞出来爬山喝酒,不会再……”
他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耶律长烬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那手冰凉,像一块玉。
“我会记得。”耶律长烬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会记得云京的风,记得这山上的雪,记得每一次在这里喝酒的夜晚。
戚秀骨,有些东西,变不了。”
戚秀骨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又归于平静。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与尘土,迷了人眼。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那人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耶律长烬忽然很想伸手,碰碰那张脸。
想用指尖确认那温度是否真实,想抚平那人眉宇间深藏的疲惫,想将这一刻的戚秀骨,完完整整地刻进记忆里。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下了。
指尖悬在半空,离戚秀骨的脸颊只有寸许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他最终,缓缓收回了手。
戚秀骨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是晃了晃,身子一软,歪倒在了巨石上。耶律长烬连忙接住他,将那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
戚秀骨没有挣扎,反而很自然地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耶律长烬。”他喃喃道,声音含糊,像是梦呓:“我有点冷……”
耶律长烬喉结滚动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
戚秀骨似乎舒服了些,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醉了。
这是耶律长烬第一次见他真正喝醉。
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没有了那些深沉难测的谋算,此刻的戚秀骨,只是一个蜷缩在他怀里、因为冷而微微发抖的少年。
脆弱得,让人心疼。
耶律长烬抱紧他,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发间有淡淡的皂角和檀香,混着酒气,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山下的云京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河。那是戚秀骨生长的地方,是他挣扎、算计、步步为营的战场,也是……他即将离开的囚笼。
三个月。
只剩下三个月了。
三个月后,他将踏上归途,回到那片辽阔而寒冷的草原。而戚秀骨,会留在昭国,留在北台寺,或者……去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从此山高水长,再见无期。
耶律长烬闭上眼睛,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山风依旧呼啸,星光隐在云层之后,夜色浓稠如墨。
耶律长烬抱紧怀中的人,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戚秀骨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竟真的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只是偶尔在梦中无意识地轻颤,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耶律长烬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他,也怕这一刻太过短暂。
他就这么坐着,望着山下那片遥远的、不属于他的繁华灯火,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
光很温柔,驱散了夜的寒。
戚秀骨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他眼中带着初醒的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对上耶律长烬的视线,他才蓦地清醒,撑着手臂坐起身,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晨风灌进来,带走残留的体温。
戚秀骨低头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天亮了。”他说。
“嗯。”耶律长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两人并肩站在山巅,望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云京城郭。谁也没有提昨夜那些醉话,没有提那个拥抱,没有提那些悬在半空最终收回的手。
仿佛那只是酒意催生的一场幻觉。
“北台寺清苦,多保重。”耶律长烬说。
“你也是。”戚秀骨说:“归国一路……小心。”
两人都没提那条改道的粮路,没提昨晚的醉话,没提那些未尽的言语和克制的触碰。
仿佛那只是一场寻常的告别,就像无数次在这山顶的分别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这次不一样。
这次之后,再见面不知是何时,不知是何地,不知彼此会变成什么模样。
也许下次相见,已是敌我难分,刀兵相向。
“戚秀骨。”耶律长烬忽然开口。
“嗯?”
“如果……”耶律长烬顿了顿,声音很低:“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别手下留情。”
戚秀骨侧过头看他。
晨光中,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坦荡。
“好。”戚秀骨说:“你也是。”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昨夜所有醉话都真实。
“走了。”戚秀骨转身,朝山下走去。
月白色的衣衫在晨风中拂动,背影笔直如竹,一步一步,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耶律长烬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昨夜扶过那人肩头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他将手握紧,又松开。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下山。
山风吹过,将两人的足迹一一抚平,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从未有人在此醉过,从未有人在此——许下过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风记得。
山记得。
这苍茫人间,总会有人记得,曾有两个少年,在山巅醉过一场,然后背道而驰,各自走向命运的洪流。
春去秋来,人生长别。
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