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西郊荒山。
戚秀骨到的时候,耶律长烬已经在了。
还是那块巨石,还是那壶酒,还是那两个粗陶碗。只是今夜无星无月,山风比往日更冷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戚秀骨今日穿得简单,月白色素衣外罩深青色薄氅,墨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耶律长烬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今日请旨的事,我听说了。”耶律长烬开口,声音有些哑。
戚秀骨“嗯”了一声,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是北地的烈酒,入喉滚烫,烧得他眼眶微热。
“为什么?”耶律长烬问。
戚秀骨放下酒碗,抬眼看他。
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疲惫,却又在疲惫底下,藏着某种近乎决绝的亮光。
“累了。”他说,声音很轻:“想歇歇。”
耶律长烬盯着他,许久,才扯了扯嘴角:“戚秀骨,你骗别人可以,别骗我。”
戚秀骨没答,突然又问:“路线定了?”
“定了。”耶律长烬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两人之间,图上用炭笔标出一条蜿蜒的线。
云京西郊——燕玄山南麓一条鲜为人知的猎道——翻越朔风岭缺口——进入祁国星宿泽边缘:“这条路险,但快。昭国的追兵跟不上。”
戚秀骨低头看着地图,久久不语,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他喝得慢了些,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斟酌。烈酒入腹,暖意渐渐散开,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也让那些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从不过量饮酒。
除了上次中药神志不清,他几乎没有真正醉过。他总是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算清每一步,需要掌控一切。
可今夜,他突然不想清醒了。
“耶律长烬。”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意的微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恨我吗?”
耶律长烬心头一跳。
他看着戚秀骨,那人脸颊因酒意泛起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像淬了冰的琉璃。
“那要看是什么事。”耶律长烬缓缓道:“如果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会恨。”
“如果,是明知你会难过,却还是做了呢?”戚秀骨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
耶律长烬沉默了。
山风呼啸而过,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纠缠在一起。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戚秀骨,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被人骗,而是……被骗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戚秀骨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耶律长烬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了回来。
戚秀骨止住咳嗽,抬起眼,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耶律长烬。”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酸:“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耶律长烬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云脊古道。”戚秀骨缓缓道:“北段改道经祁国的事——我知道。”
耶律长烬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些准备了许久的解释、辩白、歉疚,在这一刻全部溃散,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恐慌。
戚秀骨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愤怒、失望、或者被背叛的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耶律长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你?”戚秀骨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因为没必要。”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才继续道:
“宇文濯给你那条路,是想把古道的咽喉握在自己手里,将来无论是陵国还是祁国,都能多一张筹码。
你答应他,一部分是为了祁国利益,一部分……或许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给我留条后路。”
“这些,我都明白。”
戚秀骨抬起眼,直视着耶律长烬:“所以我没问,也没查。万裕商号运粮的账目,我只看总数,不看明细;宇文濯送来的路线图,我只确认能通,不深究细节。”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问清楚了,反而难堪。”
耶律长烬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设想过无数种戚秀骨发现真相后的反应——愤怒的质问,冰冷的决裂,甚至是以牙还牙的报复。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不起。
“你……不生气?”耶律长烬哑声问。
戚秀骨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耶律长烬。”他说:“这几年,我每天都在算。算朝堂上的每一步,算北疆的每一石粮,算谢家的每一个破绽,算白玉京的每一个可能。”
“我算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半夜惊醒,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那些账目、那些人命。”
“我累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茫然。
“所以,我开始学着……不算那么多了。”
“云脊古道改道,会影响北疆粮运吗?短期内不会。会影响我和宇文濯的交易吗?不会。会影响你和我的关系吗?”
戚秀骨顿了顿,看向耶律长烬,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但我知道,如果我揪着这件事不放,如果我们为此争吵、猜忌、甚至决裂……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所以,我选择了不知道。”
耶律长烬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为什么宁愿自己憋着,也不肯问一句?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宽容?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烈酒烧喉,烫得他眼底泛起水光。他放下碗,抬手抹了抹嘴角,那动作竟有几分难得的恣意。
“因为。”他笑着说,那笑意里带着醉意的朦胧,却又清醒得可怕:“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把一切都攥在手里了。”
“我攥不住。”
“朝堂我攥不住,北疆我攥不住,白玉京我攥不住……连你,我也攥不住。”
“所以,我只能选最重要的那几样,死死抓住。其他的……就随它去吧。”
“我以前不懂。我总觉得,停下来就是输,就是退让,就是把主动权交给别人。所以我拼命地算,拼命地谋划,想把每一步都算准,想把每一个人都看透……我甚至……”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耶律长烬听懂了。
他甚至想过要算透耶律长烬,算透这个北祁质子每一个可能的反应、每一个隐秘的心思。
他交还骨牌,留下罪证,用“相互制衡”的逻辑将这段关系框定在安全的、可控的范围内。
他曾经那么害怕失控。
可他现在却在学习放弃那种极致掌控带来的安全感,他在强迫自己忍受“未知”带来的焦虑,他在学习……学习相信一些算不准的东西。
比如命运,比如人心,比如——他耶律长烬会不会背叛。
“可是有些事,是算不准的。”戚秀骨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就像风吹过山岗,雪落在草原,有些人注定要远行……我能做的,不是去拦住风、挡住雪、绑住要远行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