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戚凌骁点点头:“巧了,三日前,本王府上也收到一封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昭帝:“陛下,臣恳请传证人。”
昭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
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被带进来。他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汉子跪在殿中,头也不敢抬。
“你是何人?”昭帝问。
“草民……草民王大有,是衡州王家屯的村民。”汉子声音发抖。
“三日前,王家屯发生了什么事?”
“三日前夜里,子时左右,村子里忽然起火。”王大有声音哽咽:“然后……然后就来了一队骑马的人,穿着官军的皮甲,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我爹、我娘、我媳妇……都、都死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只能用袖子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王大有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你可看清他们的模样?”戚凌骁问。
“没……没看清。”王大有摇头,声音嘶哑:“他们脸上都抹着黑灰,但说话带着北地口音。他们抢完粮,还……还留下一面旗。”
“什么旗?”
“是……是顾字旗。”王大有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但只有半面,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还、还有血。”
殿内哗然。
“顾字旗”三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果然是顾家军!”有文臣低声惊呼。
“屠村抢粮,天理难容!”
戚凌骁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看着王大有:“那面旗,你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王大有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片,双手捧起,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太监上前接过,呈到御前。
昭帝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布片确实是军旗的材质,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上面绣着残缺的“顾”字纹,血迹已经发黑,渗透了布料。
“陛下。”戚凌骁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臣请传第二个证人。”
第二个证人是个年轻人,穿着驿卒的服色,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人张顺,是云京西郊驿站的驿卒。”年轻人跪地叩首,声音发紧:“三日前夜里,小人值守时,看见一队马车从城里出来,往北去了。”
“什么时辰?”戚凌骁问。
“子时刚过。”张顺道:“车队共十二辆车,车上盖着油布,但小人眼尖,夜里灯火照过去,看见底下露出来的——是桐油桶和皮甲。”
“你可看清是哪家的车队?”
“看清了。”张顺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蕴身上:“车辕上……印着谢家的徽记。”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谢蕴。
谢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怀疑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冰冷如刀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谢尚书。”戚凌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子时,王家屯起火被屠,留下顾字旗;子时刚过,你谢家的车队满载桐油皮甲出城往北——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谢蕴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还是说。”戚凌骁缓缓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向殿中——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但他没有停:“你谢家早就准备好了桐油皮甲,就等着这一天——扮成顾家军,屠村抢粮,嫁祸于人?”
他停在谢蕴面前三步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谢蕴,你告诉我——北疆将士在前线挨饿,你在后方断他们粮道;边境百姓无辜受难,你在幕后屠村嫁祸——你口口声声祖制法度,你配吗?”
谢蕴浑身发抖,猛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明鉴!”他声音嘶哑,几乎哭出来:“老臣……老臣绝无此事!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是湛王——是湛王陷害老臣!”
“陷害?”戚凌骁扯了扯嘴角:“那就查吧。”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这个动作让他身体晃了晃,但他稳住了,声音清晰传遍大殿:“皇兄,臣弟恳请——即刻查封谢府,彻查谢家所有账目、书信、往来记录!同时,暂停谢蕴户部尚书之职,待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一字一句,全是刚才谢蕴弹劾戚秀骨的话。
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殿内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昭帝,等着他的裁决。
昭帝坐在御座上,冕旒垂旒遮挡了神情,只有扶在龙首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泛着青白。
良久,他缓缓开口:“准。”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谢蕴心头。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即日查封谢府,严查北疆粮道被毁、衡州屠村一案。谢蕴暂卸户部尚书之职,闭门待查。”
昭帝顿了顿,目光转向戚秀骨——又缓缓移向殿中那个裹着大氅、摇摇欲坠的身影。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句话,才是今日朝会的关键。
湛王突然出山,当庭扳倒谢蕴——接下来,他想要什么?
兵权?
朝堂话语权?
还是……那个刚刚站稳脚跟的端辞公主?
昭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戚凌骁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终于,他再次开口:“湛皇弟。”
两个字,很轻,却让整个朝堂的心脏都提了起来。
戚凌骁缓缓抬起眼,看向御座。
“你身体不好,今日能来上朝,朕很欣慰。”昭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北疆之事,你既已知晓,可有什么建议?”
问题抛回来了。
抛给了那个十六年未问政事的亲王。
抛给了那个刚刚用最凌厉的手段扳倒户部尚书的战神。
抛给了——这个朝堂上,此刻最危险也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戚凌骁的回答。
而戚秀骨跪在丹陛之下,背脊挺直,指尖深深抵进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而执棋的人,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