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朝元殿,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戚秀骨跪在丹陛之下,背脊挺直。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来自殿门的方向,来自那个刚刚走进来、裹着厚重大氅的身影。
戚凌骁没有走到前排,甚至没有走到宗室该站的位置。
他就站在殿门内侧,靠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他整个人裹在深灰色的厚重大氅里,像是刚从病榻上挣扎起来,连站都站不稳,需要扶着门框才能勉强支撑。
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垂着眼,仿佛只是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朝会。
但整个朝元殿,从昭帝到最末品的御史,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十六年。
整整十六年,湛王戚凌骁没有踏出过湛王府一步,没有参加过任何朝会,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面。
云京城里关于他的传言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武功全废,已成废人;有人说他寒毒入骨,日日生不如死;有人说他心灰意冷,早已不问世事。
甚至有人说,他早就悄无声息的死在了湛王府。
可今天,他来了。
在这个谢家弹劾端辞公主、北疆危机迫在眉睫、朝堂风向即将倾覆的关键时刻——他来了。
没有通报,没有仪仗,甚至没有换朝服。
他就那样裹着大氅,一步一步走进来,停在殿门口,像个无声的鬼魂,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冻结。
谢蕴手持牙笏,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的弹劾才说到一半,湛王便进来了,像一把无声的刀,悬在了他头顶。
他还能继续说吗?
继续弹劾端辞公主僭越皇权、擅动内库、私通敌国质子?
当着这个十六年前一夜之间砍了三十七个官员脑袋的湛王的面?
谢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牙笏的手微微发抖。
他能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恐惧——一种深植于骨髓、时隔十六年依然刻骨铭心的恐惧。
“谢卿。”御座上,戚凌夏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你的弹劾,说完了吗?”
谢蕴深吸一口气。
“陛下!”他豁然转身,再次面向御座,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老臣……尚未说完。”
“那就继续说。”昭帝淡淡道。
谢蕴咬牙。
他能感觉到殿门口那道目光——平静,倦怠,却像冰锥一样刺在他的后背上。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戚凌骁的眼睛,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戚秀骨身上。
他重新转向戚秀骨,目光如刀:“公主殿下!你方才辩称,调用内库是为解北疆燃眉之急,与宇文濯交涉只为开通云脊古道——然,老臣还有一问!”
戚秀骨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你与宇文濯所谈,皆有侍女侍卫在场记录。”谢蕴一字一句:“那本殿问你——记录何在?可敢当堂呈上,由百官共鉴?!”
殿内再次安静。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记录在璇霄殿,由本殿贴身侍女保管。若谢尚书不信,可请皇父下旨,调取查验。”
“查验?”谢蕴冷笑:“查验之后呢?若记录有删改,若侍女串供——又当如何?!”
他转向众臣,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同僚!公主殿下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与敌国质子密室私会,事后又拿所谓‘记录’搪塞!此等行径,岂能服众?!”
武将队列中,有人低哼一声。
是顾家军在北疆的旧部,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军。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谢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谢蕴看见了,心头一凛。
但他不能退。
退了,今日的弹劾便前功尽弃;退了,谢家所为便将彻底暴露;退了,他就真的输给了这个十几岁的公主。
“陛下!”谢蕴再次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查封璇霄殿,彻查公主与宇文濯往来所有记录!
同时,暂停公主协理军需之职,待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查封璇霄殿,等同于将公主软禁;暂停协理之职,等同于夺权。
这是要彻底将戚秀骨打入尘埃。
戚秀骨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抵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却异常平稳。他没有看谢蕴,也没有看昭帝,只是垂着眼,等着。
等着那个来自殿门方向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带着病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尚书。”
三个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殿中。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殿门。
戚凌骁依然靠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倦怠。他甚至没有看谢蕴,只是垂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谢蕴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王爷。”他勉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本王问你。”戚凌骁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蕴身上——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谢蕴浑身发冷:“北疆粮道被毁,是哪一天的事?”
谢蕴一怔:“是……是七日前。”
“七日前。”戚凌骁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那谢尚书可知,七日前,本王在做什么?”
谢蕴喉结滚动:“老臣……不知。”
“本王在发烧。”戚凌骁淡淡道:“寒毒发作,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太医说,若再烧下去,这身骨头就彻底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可就在本王烧得糊涂的时候,有人往湛王府送了一封信。”
殿内落针可闻。
“信是北疆的老兵写的,不会写字,托人代笔。”戚凌骁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信上说,营里断粮了,兄弟们开始杀战马。战马是什么?是骑兵的命。杀了马,就等于断了腿。”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谢蕴:
“谢尚书,你掌户部,管天下钱粮。北疆将士断粮杀马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谢蕴的额头渗出细汗。
“老臣……老臣正在筹措……”
“筹措了七天,筹到了吗?”戚凌骁打断他。
谢蕴语塞。
“你没有。”戚凌骁替他回答了,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你没有筹到粮,因为粮道被你的人断了。”
“王爷慎言!”谢蕴猛地抬头,声音发颤:“粮道被毁乃是悍匪所为,与户部无关!”
“是吗?”戚凌骁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本王再问你——衡州王家屯被屠,是哪一天的事?”
谢蕴脸色再变。
“是……是三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