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首当其冲的顾家军。
“阿姐?”戚玉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手这样凉。”
戚秀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凉,正微微发颤。他勉强笑了笑:“没事,风有些大。”
猎场上的祝文已近尾声,礼官高唱:“——请陛下开弓,启春狩之仪!”
昭帝起身,接过内侍奉上的金漆长弓,那弓造型古朴,弓臂上雕着蟠龙纹,是太祖当年用过的旧物,每年春狩都由皇帝亲手拉开,射出第一箭,寓意“武运昌隆”。
戚凌夏搭箭引弦,动作沉稳。
他年轻时亦是弓马娴熟,只是这些年深居宫中,疏于练习,此刻弓开满月,手臂竟有些微颤。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支镞尖闪着寒光的箭矢上。
“嗖——”
箭离弦,划过一道弧线,扎进百步外的草靶红心。虽未中正中心,却也相差无几。
“陛下神射!”群臣与宗室子弟齐声喝彩。
昭帝面色稍霁,将弓交还内侍,朗声道:“春狩之仪已成,诸卿自便,午后于此汇合,论功行赏。”
场中气氛顿时松快了些,年轻子弟们纷纷策马散入猎场周围的林苑,仆从侍卫紧随其后。
观礼台上的女眷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景闲谈——虽说是春狩,真正下场狩猎的宗室女并不多,多半只是来走个过场,与相熟人家说说话罢了。
戚玉骨眼巴巴看着萨崖照翻身下马,朝观礼台这边小跑过来,忍不住扯了扯戚秀骨的袖子:“阿姐,我能去跟他说话么?就一会儿……”
“去吧。”戚秀骨温声道:“带上宫人,别走太远。”
“嗯!”戚玉骨眼睛一亮,带着侍女快步下了观礼台。
那边萨崖照已迎了上来,两人隔着几步远便嘀嘀咕咕说起什么,萨崖照还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锦囊,献宝似的递给戚玉骨,看形状像是装着什么草药。
戚秀骨远远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或许……让玉骨与萨崖照相熟,并非坏事。
弘国远离中原纷争,萨崖照又是这般赤子心性,若将来真有变故,这条线说不定能成为妹妹的退路。
正思量间,一道玄青身影悄然走近。
耶律长烬不知何时已走到观礼台侧,隔着几步距离站定。他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黑漆食盒,样式朴素,与周遭的华丽格格不入。
“三殿下。”戚秀骨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有礼。
“殿下。”耶律长烬将食盒放在戚秀骨身侧的矮几上:“这是停云阁新制的梅花酥,用的是去岁收的雪水,清甜不腻。听闻殿下近日食欲不振,或可尝些开胃。”
戚秀骨看着那食盒,没动。
自漕运案风声走漏、谢家逼婚的流言传开,耶律长烬往璇霄殿送东西的频率便高了许多。
有时是几卷孤本,有时是些不起眼却精巧的玩意儿,今日又是点心。每回都借着“答谢公主往日照拂”的名头,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戚秀骨知道,这是耶律长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些暗中窥视的眼睛——端辞公主,有北祁王子护着。
“多谢殿下美意。”戚秀骨最终轻声说:“只是本殿近来忌口,太医嘱咐少食甜腻。”
耶律长烬眼神黯了黯,却也没坚持,只道:“那便放在此处,殿下若改了主意,随时可用。”
戚秀骨心头正烦乱着北疆之事,想起明晏那封搅乱局势的信,想起太后的警示,又见耶律长烬这般步步紧逼的关切,下意识便微微蹙了眉——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只在他眉心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可这细微的表情,却被不远处正欲离去的宇文濯尽收眼底。
耶律长烬也察觉到了戚秀骨那一闪而过的蹙眉,心中一沉,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他一眼,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待耶律长烬走远,戚秀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耶律长烬的担忧,可眼下北疆局势一触即发,他与明晏的计划又横生枝节,实在分不出心力应对这般细腻的情感牵绊。
正欲端起茶盏定定神,一道高大的身影却已来到观礼台前。
宇文濯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半片天光。
他身形挺拔如雪岭孤松,古铜色的面容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那双灰眸先是望了一眼耶律长烬离去的方向,随即落回戚秀骨脸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端辞殿下。”宇文濯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高原人特有的腔调:“可是被扰了清静?”
戚秀骨微怔,随即摇头:“宇文殿下多虑了,只是有些乏。”
宇文濯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陵国有句老话:雪山上的鹰,飞得再高,也难免被山风所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殿下若觉得疲累,不必强撑。春狩本是游乐之事,何苦让自己烦忧。”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些生硬,可戚秀骨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宇文濯素来沉默寡言,更极少主动与人攀谈,此刻这番话,已是破例。
“多谢殿下关怀。”戚秀骨温声道:“不过是昨夜未歇好,并无大碍。”
宇文濯的视线落在他交叠置于膝上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纤细,肤色苍白,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着。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双手,曾递给他一碗热粥,暖了那个雪夜里异乡少年冻僵的身心。
“高原上的人都知道,累了就要歇息,冷了就要取暖。”宇文濯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若细听,便能察觉那平稳之下,压抑着某种极深极沉的东西:“硬撑的人,往往最早倒下。”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皮囊,递给戚秀骨:“这是陵国的酥油茶粉,用热水冲开即可。虽不及昭国茶汤清雅,却最能暖身驱寒。”
戚秀骨看着那只做工粗糙却厚实的皮囊,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宇文濯却已将皮囊放在矮几上,与耶律长烬那精致的食盒并排:“殿下不必多虑。”
他道,灰眸深深望进戚秀骨眼中:“我只是……不愿见殿下为难。”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宇文濯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那高大的背影在猎场喧闹的背景中,竟显出几分孤绝的意味。
戚秀骨怔怔望着那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矮几上并排的两件东西——黑漆食盒与粗皮囊,一精致一粗朴,一如它们的主人。
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正出神间,一名太后身边的老宫人悄然走近,低声道:“殿下,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戚秀骨收敛心神,颔首:“有劳姑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