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云京西郊的皇家猎场已是旌旗猎猎。
春狩是昭国自太祖以来便有的旧制,于每年三月末四月初举行,既是皇室游猎、检视武备之机,亦是向四方昭示国力强盛、君臣和乐的盛事。
只是今年的春狩,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昭帝戚凌夏称“国事繁忙、漕运待理”,不欲大张旗鼓,只命在京宗室、勋贵子弟及几位质子参与,规模较往年小了不止一半。
可越是如此,场中那些身着猎装、按辔徐行的年轻子弟们,神色间便越是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紧绷。
戚秀骨披着一袭月白绣银竹纹的骑射斗篷,坐在专为女眷设的观礼台上。斗篷的兜帽松松罩着,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身旁坐着戚玉骨,小姑娘今日难得穿了身鹅黄窄袖胡服,头发梳成双髻,簪着两朵小小的金丝蜜蜡花,正探头探脑往场中张望。
“阿姐,你看那边——”戚玉骨忽然扯了扯戚秀骨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雀跃:“萨崖照在冲我们挥手呢!”
戚秀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猎场东侧的质子队列里,一个穿着弘国传统靛蓝织锦短袍、腰束五彩丝绦的少年正高高扬起手臂,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笑容太过灿烂坦荡,在四周或矜持或肃穆的氛围里,像一道误入宫苑的野阳光。
萨崖照。弘国质子,年方十六,据说是弘王最宠爱的长子,两年前送来昭国,美其名曰“习中原礼仪”,实则弘国地处极南,与外界少有战事,送个王子过来更像是走个过场、留条后路。
与其说是为质,不如说更像是“游学”。
这少年性子也的确如传闻中一般,来了云京便一头扎进太医院的藏书阁,成日与药典医经为伍,后来偶遇去太医院寻医书的戚玉骨,两人因一味“七叶重楼”的用法辩了半个时辰,竟成了好友。
此刻萨崖照见戚玉骨看过来,挥得更起劲了,还做了个“待会儿找你”的口型。
他身旁站着北祁的耶律长烬和陵国的宇文濯,三人并立,气质却迥然不同。
耶律长烬一身玄青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宇文濯则穿着一身陵国传统的深褐色镶皮毛边的猎装,身形高大挺拔,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肤色是常年日照下形成的古铜色。
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灰眸沉静如高原深湖,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紧抿成一线。
戚秀骨收回视线,轻声问妹妹:“你常与他玩?”
“嗯!”戚玉骨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萨崖照懂得好多南疆的草药方子,连寒姨偶尔来时,见了都说稀奇。
前些日子我配那安神香总差一味,就是他提醒我试试夜交藤——果然成了!前几日送阿姐的那香,里头就加了它。”
她说着,又偷偷瞟了眼观礼台另一侧。
贤妃孟芸笙正与几位宗室命妇低声谈笑,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戚玉骨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就是孟娘子总说公主该有公主的体统,可萨崖照人真的很好,他不像那些人,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议论阿姐的是非……”
戚秀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他知道贤妃在打什么主意。
孟家那位嫡次子孟池,贤妃几次在太后面前夸其“少年英武、家风清正”,话里话外都是想将戚玉骨许过去的意思。
八皇子戚承溯似乎与孟芸笙有某些约定,是以与孟家素有往来,这婚事若成了,便是将顾家与八皇子一系更紧地绑在一起。
而他自己,则要面对谢家那座大山。
谢家定会借这场春猎,将“端辞公主与谢家公子相谈甚欢”的风声放出去,一步步坐实联姻的传闻。
戚秀骨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银线绣纹。
猎场中央的高台上,礼官正高声唱诵春狩祝文。
昭帝戚凌夏端坐御座,一身赭黄骑射服,冠冕未戴,只束了金冠,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他身侧坐着太子戚承泽、二皇子戚承安、五皇子戚承谨等人,皆是一身劲装。
只是太子神色慵懒,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二皇子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五皇子则与身旁的谢家子弟低声交谈,偶尔瞥向观礼台的目光带着几分算计。
祝文冗长,无非是“仰承天恩、俯察民情、武备修明、国祚绵长”之类的套话。戚秀骨听得心不在焉,思绪却飘到了今早收到的那封密信上。
信是明晏传来的,字迹凌乱,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事成。图纸匠谱尽入囊中,四成已划归靳名下。白玉京那几条船,我让人挂上昭国水师的旗,往东海岸去了,留了几个活口回去报信——你猜耶律长天听到昭国水师劫了通天阁的货,会不会气得把王帐掀了?”
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深深,几乎要戳破纸背:
“你那边若总是一潭死水,有些鱼,怕是永远醒不过来。”
戚秀骨当时对着那封信,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是气笑了。
好一个明晏,好一招祸水东引。
将截获白玉京军械图纸的罪名,堂而皇之扣到昭国水师头上——这岂止是“激进”,简直是提着一桶滚油往火堆里浇。
耶律长天一派与白玉京勾结多年,就指望着这批军械工匠壮大实力,如今煮熟的鸭子飞了,还被昭国叼走,以那疯子的性情,只怕立刻就要点兵南下。
可偏偏……明晏选了个极巧妙的时间点。
祁国今冬刚遭了白灾,漠北草原冻毙牛羊无数,各部落存粮见底,开春后正是青黄不接之时。
此时大军南下,粮草补给便是天大的难题。
耶律长天再疯,也不可能让数万骑兵饿着肚子打仗,所以短期内,北疆其实打不起来。
但压力,却是实打实地给到了。
戚秀骨抬眼,望向猎场北面——那里是莽莽苍苍的燕玄山脉,山脊线上依稀可见连绵的烽燧。山脉之后,便是顾家军驻守的飞榆关。
昭帝多疑,这些年来对顾家军的粮饷时足时欠,若非北疆时有摩擦、祁国铁骑虎视眈眈,只怕早寻个由头将舅舅顾定安剥去大将军之职,再将几位表兄调回云京,夺了兵权。
如今明晏这一闹,耶律长天必然震怒,纵使暂时无法大举南下,边境的小规模摩擦、斥候交锋定会急剧增多。
北线压力一大,昭帝便不敢轻易动顾家——毕竟满朝武将,能稳守飞榆关、让祁国铁骑忌惮的,除了顾家几个少将军,还真挑不出第二个。
这是明晏的“破局”。
他要逼昭帝倚重顾家,要逼北疆局势升温,要逼这潭死水泛起波澜。
唯有水浑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鱼——谢家、孟家、白玉京、甚至凌云山才会被迫游动,露出痕迹。
可戚秀骨要的,却是“稳”。
漕运危机未解,粮价暗涌,边军粮饷已现缺口,此时北疆再起烽烟,内外交困之下,昭国这台老旧的机器能否撑得住?
若撑不住,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