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可以借他之眼,监视那位质子的一举一动。
二来,若他与耶律长烬真有几分情谊,或许能通过他,影响那位如今在北祁掌权的耶律长霞——毕竟他们姐弟感情深厚,人所共知。
三来……一旦局势真的无法转圜,需要有人牺牲,他这个“与北祁质子交好”的公主,便是最合理的和亲人选。
届时,耶律长烬若逃离昭国,他戚秀骨却逃不了。一个留在昭国宫廷的“软肋”,或许能在未来的谈判桌上,换来稍好一些的条件。
即便最终无可转圜,也能以和亲之名止战。
想到这里,戚秀骨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口,连带着心口某处,都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冰凉的刺痛。
原来即便有母亲香气的催化,父皇那点难得的“慈爱”,底下铺陈的,仍是冷硬的棋盘与锋利的筹码。
甚至不在意停云阁再如何风雅,本质仍是“青楼乐坊”之实,若戚秀骨频频出入,或许会对他清誉有损。
父皇此举,是试探?是安抚?亦或只是一时心软,给一只“伤怀”的笼中雀一点无关紧要的放风?再或者真的只是在这缕母亲香气的触动下,裹着糖衣的算计?
无论如何,这缝隙,他必须钻过去。
次日晨起,太后召戚秀骨去庆兴宫赏菊。
殿外的庭院里,数十盆各色菊花正开到最盛。太后由苍姑姑扶着,缓步走在花间,戚秀骨跟在她身后半步。
“这墨菊是北台寺慧觉大师送来的,说是山后野生的异种,经了几代培育才得这几盆。”太后在一丛深紫近黑的花前停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你瞧,这般颜色,这般风骨,开在万木凋零时,才算不辜负。”
戚秀骨垂眸看着那花,轻声道:“确是傲霜之姿。”
太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阿檀,你可知这菊为何能开在深秋?”
戚秀骨抬眼看她。
“因为它知道自己生来便不是春花。”太后伸手,轻轻托起一朵将谢未谢的墨菊:“不与桃李争春色,不与荷莲竞夏芳。
它只等秋风起,霜寒至,才肯将这一身傲骨绽给人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戚秀骨:“可你若只将自己关在璇霄殿里,对着窗外落叶伤怀,那便真成了一株只能开在盆中的摆设——美则美矣,却永远触不到真正的风霜。”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戚秀骨心头那层自怜自艾的薄膜。
他忽然想起月前与耶律长霞密谈时,对方那句“深潜勿动,待时而发”。当时他只想着“潜”,想着“躲”,却忘了“潜”不是枯守:“待时”更不是坐以待毙。
真正的潜龙在渊,是在无人看见的深水之下,积蓄每一滴力量,打磨每一片鳞甲,等待风云际会之时,一跃而起。
而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抄经,读诗,对月伤怀——看似“静”,实则是被那股巨大的无力感压垮了,连主动寻找出路的勇气都险些丧失。
三日后,戚秀骨换了身月白文士襕衫,墨发以同色丝带束起,外罩鸦青羽缎斗篷,遮掩了身形。
含袖为他略施薄粉,掩去面上病容,又用黛笔将眉形描得英气些。对镜一看,虽仍显清瘦,却已是个气质清冷、略带书卷气的少年公子。
青荇不放心,要派慎独暗中跟随,戚秀骨却摇头:“人多眼杂。有含袖跟着,再带两个不起眼的内侍扮作小厮便是。”
他从璇霄殿小库中挑了几卷前朝孤本的诗集抄本,又让含袖备了些上好的徽墨、宣纸,这才乘着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出了宫。
永宁坊在云京西隅,多是民居与小本商铺,比起东市的繁华,显得清静许多。停云阁便隐在一条植满梧桐的巷子深处,乌木匾额清隽依旧,檐下铜铃在秋风里叮咚作响。
戚秀骨在巷口下车,步行而入。门口迎客的仍是那个灵秀的青衣小婢,见他面生却气度不凡,也不多问,只微微躬身引他入内。
楼内果然如传闻般,陈设简雅,熏香清浅。午后时分,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于厅堂或雅间,低声交谈。
角落里,屏风后传来淙淙琴音,并非艳曲,而是一阕《高山流水》。
戚秀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不多时,便见二楼一处敞开的雅间里,聚了七八个青衫书生,正围着一幅字画低声品评,时而争论几句。
他静静听着。
那些书生多是各地来京应试的举子,谈的多是经义文章、诗词格律。有人赞某篇策论立意高远,有人批某首诗匠气过重。
言辞间,不乏怀才不遇的愤懑,也有对今科主考、阅卷风向的隐晦猜测。
戚秀骨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些声音,这些面孔,离他熟悉的宫廷权谋、五国杀局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真实地构成了这个王朝的另一个剖面——那些寒窗苦读、希冀通过一笔一墨改变命运的读书人。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触及权力核心。但他们的文章、他们的议论、他们口中流传的“清议”,却如涓涓细流,最终会汇入某种名为“人心”或“士林风向”的洪流中。
而他现在,就坐在这洪流的边缘。
正出神间,忽听邻桌一位年长些的文士,正与同伴谈论前朝一位以隐逸著称的诗僧。
那文士叹道:“……都说这位大师超然物外,一生寄情山水,不同世事。可你读他晚年的《秋池偶作》,‘静水无波沉腐叶,偶有鱼跃始生澜’,分明是悟透了——绝对的静,便是绝对的死。
池水需得有鱼跃、有风吹、有雨落,哪怕只是偶尔,才能活,才能不沦为腐叶沉沙的坟墓。”
“腐叶沉沙的坟墓……”
戚秀骨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文士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耳中只反复回荡着那句“静水无波沉腐叶,偶有鱼跃始生澜”。
眼前仿佛真出现了一潭死水,清澈见底,却寂然无波,水面上飘满枯叶,水底沉着厚厚的淤泥与腐物。
而他,就在那潭底。
耶律长霞是北地刮来的风,在草原王庭的冰面上凿开裂隙。
明晏是投入宁国朝堂巨石,溅起滔天浊浪,吸引所有目光。
耶律长烬……他在这云京暗处,以停云阁为石,试图搅动另一池水。
他们都在动。或借势,或造势,或顺势而为,或逆流而上。
唯有他,因着身份之困、伤势所累、以及那份“躲起来”的计划,被迫成了最静的那一个。
可若一直静下去呢?
就像这池水,清澈见底,人人可见其无害,却也人人可见其无活气。最终,腐叶层层覆盖,泥沙渐渐淤积,他便真成了池底一具华美却无用的沉骸,再也浮不起来,等不到他积蓄够力量、握稳筹码的那一天。
之前百炼坊案、寿宴刺杀……他们被幕后那只无形巨手推着,卷入一波又一波浑水。那水太浑,势从四面八方压来,他们如溺水之人,挣扎不得,靠岸不能。
那不是“势”,那是“困”。
而现在,明晏以身为饵,将最汹涌的那股浊流引向了南方。耶律长霞在北地稳住阵脚,清理内患。
水面似乎暂时平静了一些。
这平静,不是让他继续沉溺的。
而是让他这条沉寂太久的鱼——有机会,自己轻轻摆尾,搅起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澈的、不易察觉的“澜”。
自己造的势,怎么不算顺势而为?
戚秀骨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积多日的郁窒,仿佛随着这口气被轻轻吹散。他抬眼,望向二楼那些仍在争论诗文的书生,目光渐渐明晰。
看谁的涟漪,最终能汇成改换天地的洪流。
论诗而已。
与寒门学子论诗,谈风月,品文章,伤春悲秋。
谁会怀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刚刚经历生死惊吓、只会写些哀婉诗句的深宫公主,能有其他图谋?
而他要的,本就不是现在,是将来,是当有一日,他需要发声,需要某种力量来抗衡朝堂上的污浊、龙椅上的猜忌、甚至可能是天下板荡时的腥风血雨时——
这些今日他撒下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种子,或许能长出支撑他走下一步的藤蔓。
文人手中的笔,或许不能直接杀人,却能写史,能造论,能定是非,能……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