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肩上的伤,是在冬至前彻底收口的。
太医拆去最后一层绷带时,对着光仔细检视那处新生的皮肉。
伤口愈合得平整,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痕,从肩胛骨下方斜斜延伸至背脊,像雪地里偶然划过的一笔朱砂。
“殿下恢复得极好。”青荇松了口气:“只是新肉娇嫩,还需小心保暖,切忌提重物。”
戚秀骨披上中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细痕。贯穿的疼痛早已褪去,如今只余肌肤相触时微妙的异样感,像身体记住了一次背叛。
青荇收拾药箱,回身时见他仍坐在镜前,对着铜镜中那道痕出神。
“殿下?”她轻声唤。
戚秀骨回过神,摇头:“无妨。”
他起身走到窗边,璇霄殿庭院里那株晚桂早已落尽,枝头积着薄薄的初雪。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像一重重永远推不开的屏障。
“今日初几了?”他忽然问。
“十月廿三。”青荇答:“再有半月,便是立冬。”
戚秀骨“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雪还在下,细密无声,将这座宫城一点点染成单调的白。
他想起无妄说的“如如不动”,想起佛堂里那盏长明灯,想起那句“停下,看看天光从哪个方向来”。
他停得太久了。
从寿宴刺杀到各国使团离京,从肩伤卧床到如今痊愈,整整三个月有余。他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已消散。
宫中关于他的传言,从“舍身救北祁公主”的惊心动魄,渐渐褪色成“伤后愈发沉静”的闲谈,再变成“整日抄经悲秋”的闺阁印象。
就连父皇那日的试探与警告,也仿佛随着秋叶一同腐化,再无人提起。
这很好,这正是他与明晏、耶律长霞约定的“躲起来”。
可就在昨夜,青荇递来的条陈里夹着一页薄纸。是万裕商号从北地传来的密报,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耶律长霞归国后果然雷厉风行。
她并未直接与主战派的耶律长天硬碰,而是借着寿宴遇刺、昭国“防卫不力”的由头,在王庭掀起了一场针对边境防务与军械调配的彻查风暴。
矛头看似指向昭国,实则剑指耶律长天及其盟友在军中的势力和可能存在的贪渎。
同时,通过万裕商号的隐秘渠道,一批批粮食、药材、乃至改良的农具,正悄然输往几个近年受白灾严重、对王庭离心渐起的部落。
条陈末尾附了一句:“大公主言,篱栅已立,静待藤蔓成荫。”
宁国的消息则更为暴烈。
明晏“伤愈”后,果然如他所说,闹得更凶。缠足之议在宁国朝堂已不是暗流,而是沸反盈天的明争。
明晏被禁足青梧殿,却并未沉默。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殿内每日传出砸碎器物的脆响、鞭笞宫人的哀嚎,以及他穿透宫墙的、对劝谏老臣极尽刻薄羞辱的怒骂。
甚至有传言,他私自将一名上书最激烈的言官幼孙“请”入宫中“陪伴”,隔日那孩子虽全须全尾送回,却吓得连日高烧说胡话。
宁帝对此似乎头痛不已,既压不下朝议,又狠不下心真正严惩这“无法无天”的幼女。
条陈里,明晏自己的密信只有一句:“火中取栗,池沸可渔。”
后面又补了一句:“予兄三年,三年后可下网否?”
戚秀骨将密信内容在心底过了一遍,又将其在烛火上烧尽。
灰烬飘落时,他望着那一点残红在空气中旋舞、消散,心头那潭沉寂了数日的深水,忽然被投入了两颗滚烫的石子。
一颗是耶律长霞的稳。她在北祁那般险恶的局势中,竟能借势反制,步步为营。
一颗是明晏的乱。他身在宁国漩涡中心,却敢以身为饵,将水彻底搅浑,为他挣出一条暗巷。
他们都动了。
或潜行于暗流,或掀浪于明面。
他这条命是母亲用自己换来的,他的身份是悬在顾家头顶的利剑,他本该是最懂得“藏”的人。
过去十二年,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藏在北台寺的晨钟暮鼓里,藏在璇霄殿的温婉端庄后,藏在一切可能不引人注目的影子下。
可此刻,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属于少年人的血性与不甘,却随着肩伤愈合时细密的痒,一丝丝钻了出来。
青荇端药进来时,见他倚在窗边出神,肩头未加披风,忙上前为他拢好:“殿下,秋深了,仔细着凉。”
戚秀骨没回头,只轻声问:“荇姑姑,你说,一池静水,若无人搅动,最终会如何?”
青荇怔了怔:“静水……自是清澈见底。”
“然后呢?”戚秀骨转过脸,面色在秋日薄光里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眼,清凌凌的,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清澈见底,然后泥沙俱下,沉于池底,再无波澜。对不对?”
青荇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觉那眼神里有些东西让她心头微紧,低声道:“殿下是觉得闷了?太医说您还需静养……”
“是啊,静养。”戚秀骨极淡地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可若静到彻底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来了。”
那日午后,戚凌夏竟亲自来了璇霄殿。
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稍显松弛,或许是三国使团安然离京、寿宴风波表面平息带来的短暂喘息。
见戚秀骨气色仍弱,他难得温言几句,又问起他平日做些什么消遣。
戚秀骨垂眸答:“回皇父,儿臣近日读些前朝诗集,偶尔也胡乱写几句,只是不成气候,让皇父见笑了。”
戚凌夏果然瞥见案上摊着的诗稿,随手拿起一看,正是那首“碧梧叶落秋声早,孤雁南飞影自单”。
他默读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怜惜,又似放松。
“诗以言志,哀而不伤即可。”他将诗稿放下,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若喜欢这些,整日闷在宫中也不是法子。
今岁秋闱已过,春闱在即,云京里来了不少应试的举子,文会诗社也多。你既伤了心神,出去走走,与人谈谈诗文,散散心也好。”
戚秀骨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仍是一派温顺的茫然:“这……儿臣出入宫闱,与外间男子论诗,恐惹非议……”
“朕准你便是。”戚凌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施恩般的随意:“换身寻常衣裳,带足侍从,去些清净雅致的地方,只论诗文,不谈其他,谁敢多嘴?总比你整日对着落叶伤怀强。”
他顿了顿,又似无意地补了句:“朕听闻永宁坊新开了处停云阁,虽是乐坊,却极重风雅,常有文士聚集,你不妨去看看。只是切记身份,莫要久留。”
戚秀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恭敬谢恩:“儿臣遵旨。”
皇帝离去后,他独自在窗边站了许久。
秋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肩伤处传来隐隐的钝痛,他却恍若未觉。
殿内母亲的香气尚未散尽,可那点因香气而生的温情假象,已在理智的冷风中迅速褪去。
戚秀骨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心底那潭水,在短暂的波动后,复归一片冰凉的清明。
戚凌夏此举,真的只是一时心软么?
还是说……寿宴上白玉京那惊天一击,连同之前百炼坊火药案的阴影,真的让这位素来刚愎的帝王,生出了对开战的恐惧?
前朝不是没有过公主和亲以换边境数十年太平的先例,宫中近来隐约有流言,说北祁王庭内部主战之声甚嚣尘上,耶律长天屡屡上书请求南征。
而皇父……或许已在考虑最坏的可能。
若真到了那一步,一个“温婉知礼、与北祁质子素有交情”的公主,岂不是现成的筹码?
甚至不必等到兵临城下,只需提前放出风声,让北祁那边知道昭国有此意愿,或许就能暂缓祁国的咄咄逼人。
允许他出宫,与耶律长烬“偶遇”,谈论诗文——多么风雅,多么无害。
可借着“求而不得”的那条流言,落在有心人眼里,这便是昭国皇室释放的、愿意与北祁保持“亲密”联系的信号。
同时,也是将他戚秀骨,更进一步地推到耶律长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