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到诡异的北祁印记,昭国已禁的古配方,通过早已消亡的古商路流入的原料,消失在沙州的神秘资金,接头人“不像商贾像贵人”的描述……
还有宇文濯那日递来的、指向百炼坊的硫磺粉末。宇文濯背后是孟家?孟家有这等能量和动机吗?孟芸笙和八皇子或许想在昭国内部争权,但动用古配方、重启古商路、仿造北祁军印……这手笔太大了,也太奢侈了。
更像是一种资源的肆意展示,而非精打细算的陷害。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而通天阁,或者说白玉京,就是那根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丝线。
只有那个超然于五国之外、掌握无数秘密和渠道、奉行等价交换的地方,才有能力,也有动机,同时做到这些事。
动机是什么?
搅乱三国关系?削弱各国实力?测试《止戈公约》下各国的反应?还是……为某种更大的图谋铺路?
《止戈公约》约束了绝世强者直接插手世俗战争,却未曾禁止他们背后的势力,通过财富、技术、情报来间接操纵。
若白玉京内部有人想打破现状,这或许正是他们选择的方式——在公约允许的边缘,极尽所能地制造混乱。
“太后娘娘宫里的苍姑姑,晚膳后来过一趟。”青荇的声音将戚秀骨从思绪中拉回:“没进来,只在殿外和含袖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苍姑姑说,太后娘娘今日翻阅旧籍,读到前朝一则轶事,心生感慨,让含袖转告殿下:
‘史载,前周末年,有巨贾名猗顿,富可敌国,常以金玉为饵,搅动列国市价,使民怨沸腾,诸侯相疑。彼时众人皆道商贾贪利,殊不知,猗顿背后,乃有亡国贵胄,欲复其国,先乱天下。’”
戚秀骨心头一震。
太后不是在读闲书,她是在借古喻今!
猗顿搅动市场,引发民怨诸侯相疑,背后是亡国贵胄欲复国而先乱天下。
那么今日,有人以古配方、古商路为“饵”,制造爆炸,引发昭、祁、宁三国相疑,其背后……又是谁?所求为何?
复国?白玉京本就是独立城邦,无需复国。
那所求的……莫非是“乱天下”之后,重建秩序?而重建秩序者,自命为……新秩序的执掌者?
一股比得知百炼坊爆炸时更深的寒意,攥住了戚秀骨的心脏。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大物缓缓张开触角时,本能生的惊悸。
“殿下。”青荇担忧地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您……”
“我没事。”戚秀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无用,他必须思考,必须判断。他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鸟翅煽动声。
青荇神色一凝,快步走到窗边,片刻后,拿着一枚精巧的竹筒回来了,低声禀报:“宁国驿馆,急信。”
戚秀骨接过竹筒,熟练地从中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笺,展开,上面是明晏的字迹,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
字数不多,他却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寒姨至,言山门观星雾浓,师命下山视之,嘱:‘保护好自己’。风疾雾诡,非比寻常。珍重。”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寒姨来了,这本身不稀奇。
但……“山门观星雾浓,师命下山视之”!
凌云山主主动命弟子下山,这意味着,在凌云山的判断中,天下大势已经出现了足以引起山门警觉的异常扰动,这绝不是寒姨以往以个人身份的探望!
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恪守“不请不出”、超然物外的凌云山,主动遣人入世?
是百炼坊爆炸吗?不,一场爆炸,哪怕死了二十七人,在凌云山眼中,恐怕也只是乱世寻常的悲剧,是“势”中必然的涟漪,不足以打破山门铁律。
那么,让山门警觉的“雾”,只能是这场爆炸背后折射出的、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那股操纵古配方、古商路、完美仿造军印的势力,那股可能试图撬动《止戈公约》所维系的脆弱平衡的力量。
寒姨特意让明晏转告“保护好自己”……这不仅仅是长辈的关怀。这是来自凌云山最核心弟子的、最严肃的警告。
警告他们,即将卷入的,可能是远超他们现有认知和能力的风暴。
戚秀骨握着信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胸腔里那股寒意,此刻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要面对昭国内部的倾轧、三国的博弈、甚至可能来自顾家内部或皇权的压力。
但他从未想过,这么早,这么突然,就要面对一个似乎来自更高维度、意图未明的巨大威胁。
这盘棋,他本以为自己是悄悄布局的执棋者之一。
可现在,寒姨的警告犹如惊雷,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更大棋盘上,一颗刚刚被投入局中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青荇。”他开口,声音因竭力维持平静而显得有些沙哑:“传话给慎独。百炼坊的线,暂时放一放。
让他集中人手,盯紧云京内外所有与西域、尤其是与‘沙州’及以西方向有关的异常人员流动、货物进出、以及……大额资金的隐匿流转。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太后那句关于猗顿的警示,缓缓补充:“特别注意,近期有没有背景成谜、资金雄厚、行事却异常低调的‘巨贾’在云京活动。
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录,汇总报我。”
“殿下,您是想……”
“我想知道。”戚秀骨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里星子晦暗,云层低垂,仿佛一只无形巨兽缓缓合拢的嘴:“这盘突然换了规矩的棋,执棋者的手,究竟藏在多高的地方。而我们……”
他收回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竹筒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有没有资格,在这盘棋里,找到一条生路。”
夜色深沉,三方线索与一道突如其来的山门警讯,如同四道悄然汇聚的溪流,虽未合拢,却已映照出同一片浓雾弥漫、雷声隐动的天空。
耶律长霞望着北地,手中狼首佩冰冷刺骨;明晏握紧那枚传递了警讯的耳坠,浅瞳沉静下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明月看着面前收起小布包、有些闷闷不乐却乖乖听话的靳言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护佑;戚秀骨独立窗前,夜风鼓荡他素白的衣袖,掌心却一片冰凉。
而庆兴宫内,太后顾元音捻动着佛珠,望着跳动的烛火,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苍姑姑低语,那声音苍老而洞彻:“闻到味儿了吗?”
苍姑姑垂首:“老奴愚钝。”
“那些藏在世外太久的人,终于忍不住,想把手伸进世内这潭浑水里,试试水温了。”
“殿下,那我们……”
“等。”太后只吐出一个字:“等他们伸出来的手,被水下的石头硌到,或者……被别的藏在暗处的刀子,剁掉一指。那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殿外,夜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仿佛无数细密的耳语,在黑暗中传递着无人能全懂的秘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真正的雷鸣,还在那层层乌云之后,蓄势待发。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浓雾深处,仿佛已有不止一双眼睛,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即将沸腾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