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独自坐着,许久未动,池中锦鲤早已散去,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她面无表情的小脸。
寒姨以山门所托的身份来了。
这意味着,凌云山判断,山下发生了可能影响“天下大势”根基的变故。而寒姨特意先来见她,提醒她“保护好自己”……是认为她身处漩涡中心?
还是认为她和戚秀骨的计划,已经触碰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边界?
凌云山的目光,是否也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明晏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胸腔。她不再犹豫,起身走回内室,铺开一张特制的、极薄的信笺,提笔蘸墨。
他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用的是他与戚秀骨之间约定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将舒寒声那句“保护好自己” 的叮嘱,以及话中隐含的“山门所托、局势异常”的警示,凝练地编织进去。
写罢,他将信笺以特殊手法折好,封入一枚中空的珍珠耳坠中,唤来最信任的内侍。
“天亮前,送到璇霄殿。”他低声吩咐,浅瞳在灯下闪着冰冷而决然的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驿馆另一处僻静的院落内。
霁王明月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局棋谱,黑白子静静躺在楸枰上,但他并未落子,只是望着棋盘出神。
烛光映着他清冷如霜的侧脸,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也凝着一层薄雾。
“殿下。”门被轻轻推开,靳言知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他走路有些跛,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被磨平了些棱角却依旧明朗的神采。
他瞥了一眼棋盘,立刻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又看这劳什子?弯弯绕绕,看得我头疼。”
明月抬眼看他,并未因他的直率而不悦,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缓和:“不看棋,看你?”
靳言知嘿嘿一笑,自顾自地在明月对面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和一点焦黑的粉末:“看这个有意思,我今天溜达到百炼坊附近那片废墟外头,远远瞧了瞧,捡了点东西回来。”
“哦?”明月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看出什么了?”
“这爆炸,邪门。”靳言知拿起一块焦黑的东西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一点粉末:“寻常火药,味儿冲,烟大,灰黑。这个不一样,烧得猛,烟里带青绿色,残留这味儿……又辛又辣,还有点说不出的腥。”
他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谈及自己真正热爱和擅长领域时的光彩,暂时驱散了腿伤带来的阴霾:“我以前欲要从军,翻过不少杂书,听老师傅讲过古。
这有点像传说中的‘雷公砂’,爆起来跟打雷似的,烟还有毒,配方早就失传了。
昭国神机院的老档里或许有,但民间绝对不该有!”
明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神机院封存之物……如何流出?”
靳言知挠了挠头,他那爽朗直接的性格让他不太擅长绕弯子:“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殿下,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在宁国,听那些跑西域的老商贾吹牛时提过一嘴?
说白玉京里有个通天阁,号称天下奇物无所不包,只要出得起价,连各国的军机密档都能弄到……”
他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了一眼明月的脸色。
明月沉默。白玉京,通天阁,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靳言知见他神色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地想把那些石头粉末收起来:“我就瞎琢磨,殿下别当真……”
“不。”明月打断他,声音依旧清淡,却带上了几分认真:“你说得很对。这思路……很有用。”
他看着靳言知那副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得意的模样,心头柔软。
这个曾经立志沙场、如今因伤沉寂却依旧保留着赤子之心和专长的少年,是他身边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清澈存在。
他忽然有些理解明晏偶尔投向靳言知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了。
“言知。”明月忽然道:“这几日,若无必要,少出门。尤其……不要去探查百炼坊相关的事了。”
靳言知一愣:“为啥?我还想多看看……”
“因为危险。”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你不能被卷进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他深知靳言知性格直率,藏不住事,对火器的痴迷又可能让他无意中触及秘密。
最好的保护,就是让他远离。
靳言知张了张嘴,看着明月少有地露出如此严肃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或许不够聪明,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明月话里的分量和那层未明言的关切。
明月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明晏那边,想必也已察觉端倪。她那副骄纵的表象下,藏着比他更敏锐的触觉和更激进的手段。
而她对待靳言知的态度……或许和他此刻的想法,有微妙的重合。
这局棋,突然闯入了使用陌生棋子的对手,变得扑朔迷离。而他,在看清对手真正目的之前,至少要护住身边这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亮。
璇霄殿内,灯火早已调暗,戚秀骨披着外衫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卷,而是几张墨迹犹新的纸条,以及一块用绒布包着的、焦黑坚硬的碎块。
慎独刚刚离去,带回了最新的探查结果。
青荇悄声走近,将一盏安神茶放在案边,低声道:“殿下,永业坊陈老匠那边,有回音了。”
戚秀骨抬眸:“说。”
“奴亲自去的,陈老匠看了我们带去的火药残块,嗅闻良久,又刮下少许在火上试烧。”青荇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殿外可能存在的耳朵:“他说……这绝非现今民间流传的任何一种火药。
燃烧太快,烟色青中带毒绿,是古法‘猛火雷’的特征。这种配方,因太过暴烈难以控制,在神机院成立后不久就被列为禁术,所有记录应已封存或销毁。”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青荇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老匠人当时激动又恐惧的神情:“‘这味道,老头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当年参与整理冶帝秘档时,见过类似描述,还见过一次失败的试爆现场……那惨状……这方子早就该绝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除非有人从通天阁那种地方,把它又买出来了!’”
通天阁。
又是这个名字。
戚秀骨指尖微凉。这已是今日第二次,从不同渠道听到这个令人不安的关联。
“慎独查到的资金流呢?”他问。
青荇将另一张纸条推近:“那笔通过西域皮货商中转的款项,最终消失在白玉京东端的‘沙州’一带。
沙州鱼龙混杂,商队往来如织,再往下追,线索就彻底断了。
但慎独说,中间经手的一个皮货商,曾醉酒后提过一嘴,说买主派来接头的人,‘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大城里出来的贵人,说话文绉绉的,规矩大得很,钱给得也爽快,就是不许多问’。”
“大城……贵人……”戚秀骨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