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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雾中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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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北祁使团刚递进宫门的国书抄本,措辞比宁国那份更冷硬三分,末尾那句“一切后果,由昭国承担”,几乎能透过纸背,听见铁蹄踏碎边境烽燧的闷响。

殿内静得只剩更漏滴水声。

屈崇禾垂手立在御案三步外,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他伺候这位主子二十余年,太清楚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无措,是权衡到了最紧绷的弦上。

“耶律长霞到哪儿了?”戚凌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惊得屈崇禾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回陛下,北祁大公主的车驾已过承天门,正往勤政殿来。按规矩,此刻该在偏殿候传。”

“规矩?”戚凌夏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死了二十七个人,炸了半条街,各国使团盯着,百姓街头巷尾议论着——这时候,谁还跟你讲规矩?”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份北祁国书,在“不当拘禁”四字上顿了顿。

明晏在逼他彻查,耶律长霞在逼他放人——两个女人,两种立场,却都拿着刀,抵在昭国的咽喉上。

而她们背后,一个是国力正盛、与昭国关系微妙的宁国,一个是与昭国有世仇、主战派虎视眈眈的北祁。

寿宴在即。

这本该是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盛典,如今却成了架在火上烤的刑架。

“耶律长烬,”他缓缓道:“你怎么看?”

屈崇禾头垂得更低:“奴愚钝,不敢妄测皇子之事。只是……京兆府现场搜出的物证,确实对祁国三殿下不利。

那火药桶上的印记,经少府监几位老匠人辨认,与北祁边军五年前用的制式,有八九分相似。”

“八九分相似。”戚凌夏重复:“也就是说,还有一两分不像。”

“是。老匠人说,印记的狼首眼睛处,刀法略有些生硬,不像北祁军械监老师傅的手笔。但……也可能是近年工艺有变,或是仿制之人技艺高超。”

“仿制。”戚凌夏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屈崇禾,你觉得,是谁在仿?是有人想陷害耶律长烬,还是耶律长烬自己,在演一场苦肉计?”

屈崇禾不敢答。

戚凌夏也不需要他答。帝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份文书上,眸色深不见底。

“司马恪还说了什么?”戚凌夏问。

“司马府尹说,三司会审明日即可开堂。但……物证虽在,关键人证却不足。百炼坊掌柜一家在爆炸前便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几个所谓的‘目击者’,证词也多有含糊矛盾之处。”

“也就是说,这案子,查下去可能是个无底洞。不查——”戚凌夏目光扫过宁国和北祁的文书:“这两边,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向后靠进龙椅,闭目片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烦躁夹杂着隐隐的惶恐在心底翻腾。

史书会怎么写?昭国皇帝寿辰前夕,京城发生惊天爆炸,三国使节逼宫,最后草草收场?不,他不能留下这样的污名。

殿外传来隐约的雨声,初夏的雨,不大,却绵密,像是要一层层洗刷掉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

“太后那边呢?”他睁开眼,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庆兴宫一早传了太医令,说是太后娘娘夜里受了些凉,今日免了各宫请安。”屈崇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璇霄殿那边……端辞殿下仍在静养,未出宫门。”

戚凌夏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

太后受凉,端辞静养——他的母亲和他的女儿,在这风口浪尖上,都选择了“避”。是巧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家、顾元音、戚秀骨……

这些名字在他心底划过,带起一阵细微而复杂的涟漪。

他忌惮顾家的影响力,忌惮太后那双总能看透局势的眼睛,也忌惮那个看似温顺、却总让他隐隐觉得捉摸不透的九女儿。

可此刻,他竟有些庆幸这“避”,至少,她们没有像明晏和耶律长霞那样,把刀明晃晃地亮出来。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前后左右都是灼人的烈焰。

答应明晏?等于向宁国示弱,还可能被拖入无休止的调查泥潭。

不答应?她真可能带着使团一走了之,寿宴变成笑话,史官笔下绝不会留情。

答应耶律长霞?放走耶律长烬,万一他真是凶手,或是借此生事,自己就成了纵凶的昏君。

不放?北祁铁骑南下的威胁,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稳住局势的办法。可他脑中纷乱如麻,越想理清,越是茫然。或许……或许可以各退一步?

“告诉司马恪和孟延。”戚凌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司会审照常进行,但审的是‘案’,不是‘人’。

在确凿铁证出现前,耶律长烬可暂居驿馆,不必下狱,但也不得离京。对外,就说是体恤北祁皇子身份,特予优待。”

屈崇禾立刻领会:这是以“优待”之名,行“软禁”之实,既给了北祁一个台阶,又未放弃对耶律长烬的嫌疑锁定。

“那宁国长靖公主的要求……”

戚凌夏揉了揉额角,那股被逼迫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不想让步,可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不是要个交代吗?”

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告诉她,为示公正,昭国……可允宁国遣员,旁观三司会审。但也只是旁观!不得置喙,不得干涉,更不得将案情外泄。若她同意,便留下;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随她便”三个字说出口,改成了更含糊的:“便再议。”

这决定下得有些仓促,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

他并非深思熟虑后认为这是妙招,更像是被两边逼到墙角,慌乱中抓住的一根稻草——既然你们都怀疑朕会偏私,那就让你们的人看着!

看清楚了,别到时候再说昭国处事不公,至于这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他此刻顾不上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屈崇禾小心提醒:“陛下,只允宁国,北祁那边恐怕……”

戚凌夏一愣,旋即更加烦躁。是了,还有耶律长霞:“那就……北祁也准派一人旁观。人数要少,规矩一样。”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恼人的东西:“就这样吧,你去拟旨,措辞……措辞要严正,要显出朕是出于大度,是上国气度,不是被她们逼的,明白吗?”

他强调着“上国气度”,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决策中的被动与妥协。他需要这个说法,更需要史官这样记录。

屈崇禾躬身:“奴明白,这就去拟旨,并传话给两国使团。”

“还有。”戚凌夏望向窗外雨幕,声音低沉下来:“传朕口谕给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自今日起,云京全面戒备。

尤其是各国使团驻地、宫城周边。凡有可疑人等,一律严查,宁可错拘,不可错放。”

“奴遵旨。”

屈崇禾退出殿外,轻轻合上门。

偌大的勤政殿内,又只剩戚凌夏一人。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三份摊开的文书,看着那些墨字在宫灯下明明灭灭。刚才那股急迫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虚和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干坐着被火烧。

戚凌夏缓缓抬手,将三份文书一一合拢,叠放在一起,然后拿起一方白玉镇纸,有些用力地压了上去。

仿佛压得越实,底下那些令他不安的变数和潜流,就越不会翻腾出来。

而在宫墙之外,云京的街巷里,关于百炼坊的传言,正如同这初夏的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棂,每一个或惶恐、或愤怒、或暗怀鬼胎的人心中。

棋局已炽,棋枰已满。

火光映天,雨幕垂地,明处暗处的影子都已拖长,交织成网。

若再踟蹰、再观望,余位将无,棋路将绝。或成棋子、或被推出棋局。

长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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