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霄殿内,戚秀骨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水经注》,却许久未翻一页。
青荇悄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北祁大公主的车驾已进宫了。宁国那边,霁王殿下亲自去了礼部衙门。”
戚秀骨“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
他的视线其实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文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夜青荇带来的消息——二十七条人命,伤者逾百,北祁印记的火药桶,署名为“完颜”的提货单。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这不是寻常的构陷。寻常构陷,至多伪造几封书信,安排几个假证人。可这次,对方动用了真正的火药,制造了真实的、大规模的伤亡。
这是将“陷害”升级成了“屠杀”,是用二十七条无辜性命作为祭品,只为将耶律长烬钉死在罪人的柱子上。
狠辣得令人齿冷。
也……精准得令人心惊。
“还有。”青荇声音更轻:“慎独方才递了消息进来,说……宇文濯公子那边,今日毫无动静。他安排在几处的人,都撤了。”
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戚秀骨抬起眼。
窗外雨丝渐密,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石榴树的叶子被洗得碧绿,衬得那几朵早开的榴花愈发红得刺眼。
“撤了?”他重复。
“是。”青荇点头:“而且撤得很干净,像是……不打算再插手了。”
戚秀骨沉默。
他放下书卷,端起茶盏。茶汤澄澈,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宇文濯收手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爆炸案搅得心神不宁、纷纷下场博弈的当口,那个最初递刀的人,却悄无声息地退了。
为什么?
是怕引火烧身,还是……别的什么?
戚秀骨想起那日偏殿里,宇文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他递出那包硫磺粉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像是畏惧,是一种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东西。
他饮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寒意。
宇文濯的退场,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恰恰相反——当一只原本在明处吐信的毒蛇突然缩回洞穴,往往意味着更隐蔽的攻击,或者,有更大的猎食者进入了这片区域。
“青荇,”戚秀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让慎独去查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查百炼坊爆炸前三日,云京城内外,有没有大规模的人员异常流动。不是寻常的商队、流民,是……”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措辞:“是那种有组织、有纪律,但刻意掩饰行踪的群体。比如,伪装成商队的护卫,或者……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江湖人士。”
青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殿下是怀疑,动手的不只是几个内应,还有外来的专业人手?”
“二十七条人命,不是几个内应能轻易掩盖的。”戚秀骨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现场必须清理干净,线索必须布置妥当,时机必须精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相当的人手。
耶律长烬身边有完颜朔,对方不会不考虑他反抗或调查的可能性。”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还有,查查近几年,昭国各地有没有类似的、未经公开的火药爆炸事件,不论大小。尤其是……”他沉吟片刻:“尤其是涉及军器监、神机院旧人,或者边军后勤的案件。”
青荇一一记下,迟疑道:“殿下,这些调查恐怕会牵涉甚广,动静不小。眼下您还在‘病中’,若被察觉……”
“所以要慎之又慎。”戚秀骨打断她:“让慎独动用最外围、最不引人注意的线。宁可查得慢,不可露痕迹。”
“奴婢明白。”
“太后那边呢?”他问。
“苍姑姑一早来过,说太后娘娘让殿下好生养着,外头的事,不必挂心。”青荇顿了顿,又道,“不过苍姑姑走时,留了句话。”
“什么话?”
“太后娘娘说:‘火既已烧起来,便让它烧。只是要看清,火光照亮的是哪些人的脸,又照出了哪些人的影子。’”
戚秀骨指尖微微蜷起。
祖母这话,既是提醒,也是默许。提醒他不要轻易下场,成为被火光映照的靶子;默许他可以在暗处观察,看清那些在火光中舞动的影子。
他望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庭院里已积起一片片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明晏在施压,耶律长霞在进宫,昭国内部暗流涌动,宇文濯悄然退场——所有人的脸,都在火光与雨幕中,明暗不定。
而他,坐在这璇霄殿的窗后,看似是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病弱公主,实则却是这盘棋上,最需要看清全貌的人。
耶律长烬被软禁,表面看是困境,却也意味着他暂时脱离了漩涡中心,获得了难得的“隐身”机会。只要运作得当,这段时间反而可以成为他整理线索、联系外界的窗口。
明晏的强势介入,虽然冒险,却也是一种破局之法——将水彻底搅浑,让藏在深处的鱼不得不浮上来换气。
至于耶律长霞……
戚秀骨想起这位表姐那双与耶律长烬如出一辙的翠绿眼眸,只是更深沉,更锐利。
她不会坐视弟弟蒙冤,她的反击必然是凌厉而直接的,这会给昭国朝廷带来巨大的压力,但也可能,会逼出幕后之人的下一步棋。
而这,才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三日后的寿宴上。
那将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目光,更复杂的博弈。
戚秀骨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卷《水经注》。
书页翻开,恰好是记述“云梦泽”的那一章。上古大泽,烟波浩渺,吞没无数城池与传说。
他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泽阔三百里,深不可测。晴日无风,亦起波涛,舟楫莫敢近。渔者传云,下有蛟龙盘踞,吞吐云雾,乃成气象。”
深不可测。
晴日无风,亦起波涛。
戚秀骨合上书卷,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云京这片“泽”,底下盘踞的,又是怎样的蛟龙?
窗外,雨声潺潺。
殿内,烛火静燃。
而勤政殿内,龙涎香的清雅气息,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无形的滞重。
戚凌夏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
左手边是京兆府尹司马恪晨间呈上的“百炼坊火情初勘录”,朱笔批注的“二十七死,百余伤”几个字墨迹犹新,在宫灯下泛着刺目的光。
右手边是礼部转呈的宁国使团正式陈情书副本——虽未见到原件,但负责誊抄的郎中文笔精到,将明晏那句“三日无交代,宁使即返”转述得锋芒毕露,字里行间都是裹着礼数的刀。
正中那份,墨迹最新。